「我的腳抬高一些時,我比較舒服,」伊凡‧伊里奇說:「幫我把那個枕頭拿來墊。」
格拉西姆照做了。再次將雙腳抬起,然後放下。格拉西姆抬著他的腳時,伊凡‧伊里奇又覺得更舒適了。當他放下雙腳,伊凡‧伊里奇就又覺得不舒服。
「格拉西姆,」他對他說:「你現在忙嗎?」
「不怎麼忙,老爺。」學會城市人與主人說話口氣的格拉西姆回答。
「你還需要做些甚麼?」
「我還會有甚麼事要做?所有事都做好了,只剩下明天要用的柴火還沒劈。」
「那麼,你這樣幫我把腳抬高一些,可以嗎?」
「怎麼不行,可以。」
格拉西姆把他的腳抬得更高,伊凡‧伊里奇覺得,這個知識讓他幾乎感受不到疼痛。
「那柴火怎麼辦?」
「請別擔心。我們來得及劈。」
伊凡‧伊里奇吩咐格拉西姆坐下舉著他的腳,他開始與他聊天。而奇怪的是,他覺得格拉西姆舉著他腳的時候,他舒服多了。
從這時起,伊凡‧伊里奇偶爾會叫格拉西姆來,讓他把腳放在他的肩上,伊凡‧伊里奇喜愛與他聊天。格拉西姆做起來輕鬆、樂意、簡單,且他很友善,這使伊凡‧伊里奇大為感動。其他人健康、有力、活潑的身體都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受侮辱;只有格拉西姆有力和充滿活力的身體不會使伊凡‧伊里奇悲傷,反而安慰了他。
對伊凡‧伊里奇來而言,最大的痛苦是謊言——所有人不知何故都對他說謊,說他只是生病了,不至於死,只需要保持冷靜,好好治療,到時就會有好消息。他明明知道,不管他們做了甚麼,除了受盡折磨和死亡之外,甚麼結果也不會有。
這個謊言折磨著他,另一點使他痛苦的是,他們不願意承認他們全都知道,包含他自己也知道,已知他情況很差還想對他撒謊,而且還強迫他也加入這樣的騙局。
謊言,在他臨死前的這個謊言,將隆重、可怕的死亡貶低到和他們所有的拜訪、窗簾、午餐的鱒魚肉相同的層面……這使伊凡‧伊里奇非常難受。
而奇怪的是,許多次當他們拿他開玩笑時,他都差點就向他們大喊:別再撒謊了,你們知道我也知道,我就快要死了,所以現在至少別再騙人了。但他從來沒有勇氣這樣做。
他步入死亡的過程是很可怕、令人恐懼的,但他發現到,這段過程竟被周圍所有人、被他一輩子所謹守的「體面」,貶低成偶然的不愉快、某種有礙觀瞻的程度(對待他的方式,彷彿他是一位散發著惡臭走進客廳的人);他看見,沒有人可憐他,因為甚至沒有一人願意明白他的處境。只有格拉西姆明白這處境,並同情他。
因此伊凡‧伊里奇只有與格拉西姆在一起的時候才感到舒暢。有時格拉西姆徹夜未眠,支撐著他的腳,不願意離開去睡覺,說:「您別擔心,伊凡‧伊里奇,我晚點再補眠。」時;或是當他突然改口以「你」稱呼他時,說:「除非你沒生病,不然為何不伺候你呢?」時,他覺得很舒服。
只有格拉西姆一個人沒有撒謊,從各方面可以看出,只有他一人明白發生了甚麼事,認為不需要隱瞞,而是單純地同情這位憔悴、虛弱的主人。有一次,當伊凡‧伊里奇打發他走的時候,他甚至說:「所有人都會死。為甚麼不好好伺候您呢?」他說,並表現出他對他所做的並不感到勞累,正是因為他視他為將死之人,且希望任何人在他還在世的時候,也能為他做點事。
除了這個謊言,或由於這個謊言,讓伊凡‧伊里奇最痛苦的是,沒有人照他希望的那樣來同情他:伊凡‧伊里奇在經歷長久的折磨後,有時最渴望的——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認——是想要像生病的小孩一樣,受到別人的同情。他想要被寵愛、親吻,想要有人為他流淚,就像在寵愛、安慰小孩一樣。
他知道,他是一名位高權重的法官,已鬍鬚斑白,所以這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很渴望。而他與格拉西姆的關係與他所渴望的很接近,所以與格拉西姆的相處讓他得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想哭,想要有人寵愛他、為他哭泣,這時同事舍別克法官正好來訪,而伊凡‧伊里奇卻未流淚、未表示親切,而是板著一張正經嚴厲、若有所思的臉,出於習慣開始說著自己對上訴判決作用的意見,並且固執地堅持己見。
這個圍繞著他、在他自己裏頭的謊言,更加毒害了伊凡‧伊里奇人生最終的日子。◇(節錄完)
——節錄自《伊凡‧伊里奇之死》/ 漫遊者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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