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新香港】林兆彬｜從一塊花牌看建制恩仇

一個由自由黨田北俊、周梁淑怡及劉健儀聯名送上的花牌，寫著：「我們最敬愛的董建華特首，香港今天的繁榮穩定，一國兩制的成功，是您所造成的！」網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焦點全落在句末「造成的」3字之上。個別主流媒體在報道後數小時疑因觸動政治神經而將新聞下架，更為這齣黑色喜劇添上了幾分張力。

在現代漢語的語境中，任何受過基礎教育的人都知道，「造成」一詞帶有強烈的負面因果關聯。我們說「造成破壞」、「造成傷亡」、「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廣東話俗語更有「一手造成」之說，語帶指責與無奈。倘若真心歌功頌德，傳統的文雅用詞理應是「締造」、「促成」、「奠定」或「居功至偉」。

網民笑指這是「話中有骨」、「春秋筆法」，是極度斯文修飾版的「係你搞成咁㗎」。這絕非網民過度解讀，而是因為送出這塊花牌的主人，是田北俊。在香港政治的歷史長河中，田北俊與董建華這兩個名字，早已被2003年那場政治風暴緊緊綁定，成為一對政治宿敵。

當時的自由黨，代表的是香港最傳統的華資財閥與工商界利益。他們是香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講求的是務實、和氣生財與營商環境的穩定。董建華的「八萬五」已經讓地產商元氣大傷，到了2003年，當50萬市民因不滿23條立法及沙士疫情處理失當而走上街頭時，香港社會面臨撕裂的臨界點。

就在這個歷史的十字路口，田北俊演繹了香港政治史上最經典的「毀王者」角色。2003年7月6日，時任行政會議成員的田北俊突然宣布辭去行會職務，自由黨隨即表明反對如期二讀23條草案。這一記回馬槍，直接削弱了董建華政府在立法會的票源，迫使港府宣布擱置立法。

田北俊的「倒戈」，在民主派眼中是順應民意的義舉，在親共人士眼中卻是不可饒恕的「背叛」。但從自由黨的階級屬性來看，田北俊的考量純粹是商界本能：當社會動盪已經嚴重威脅到香港的營商環境與國際地位時，及時止損是唯一的選擇。

這一役，讓田北俊贏得了「田少」的民間美譽，卻也為自由黨日後在建制陣營中被邊緣化埋下了伏筆。而董建華，則在失去建制派絕對護航後，淪為「跛腳鴨」，最終於2005年以「腳痛」為由黯然下台。

董與田的恩怨，本質上是兩種治港邏輯的衝突：前者是帶有濃厚家國情懷、不惜代價完成政治任務的「北京治港」邏輯；後者則是重商主義、靈活變通、講求利益平衡的「港英買辦」邏輯。

明白這段歷史，再回看今日靈堂上那句「是您所造成的」，便能體會到其中那份深沉的歷史蒼涼與黑色幽默。

花牌的前半句寫著：「香港今天的繁榮穩定，一國兩制的成功」。今天，當我們看著外資流向、移民潮數據，以及那條涵蓋面極廣的《國安法》，這句讚美究竟是真心頌讚，還是對現實的終極反諷？

歷史是一條充滿蝴蝶效應的長河。如果董建華當年沒有急於求成推動23條，如果沒有引發50萬人上街，中央對港政策的收緊或許不會來得那麼急劇；如果沒有2003年的政治覺醒，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反國教、佔中，乃至2019年的風波。

從這個宏觀的歷史維度來看，今日香港的種種局面——無論你認為是「繁榮穩定」還是「面目全非」——追本溯源，董建華作為回歸後的首任特首，他當年的每一個施政決定，確實撥動了歷史的齒輪。

「是您所造成的」，這6個字，精準得令人拍案叫絕。它既沒有違反《國安法》的任何紅線，甚至字面上還是一句主旋律的讚美，但它卻利用了現代漢語最微妙的語感，在靈堂這個最莊嚴的場合，對一位逝去的歷史人物進行了最犀利的蓋棺定論。

這塊花牌，與其說是對董建華的悼念，不如說是這群舊時代的政治倖存者，用他們僅餘的、帶有港式精英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向那個曾經容許他們「造反」、容許政治博弈的舊香港，作最後的告別。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