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回到家,我馬上躲進房間去讀我那本新書。

不知不覺,我這一栽進去就無法自拔了。

那本小說敘述的是一個男子尋找親生父親的故事,他一直不知道父親是誰,直到他母親臨終前才鬆口告訴了他。一段尋找生父的故事,卻演變成主角的魔幻歷險,在他重塑童年和青春的過程中,漸漸地,我們發現有段被詛咒的愛情一直糾纏著他,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慢慢往下讀,我愈發覺得,故事的結構就像俄羅斯娃娃,每個娃娃裏總是還有個更小的娃娃。就這樣,一個敘述主題逐漸發展成一千個故事,彷彿進入了裝滿稜鏡的走廊,一種樣貌卻有各式各樣的不同呈現。

時間不知不覺地消逝。幾個小時過去了,我依然深陷在小說情節裏。教堂的鐘聲在午夜響起時,我幾乎沒聽見呢!

昏黃燈光下,我沉浸在一個全新的世界,小說裏的人物,就像我呼吸的空氣一樣真實,讓我覺得宛如進入了一趟神秘的時光隧道之旅。讀過一頁又一頁,我被故事裏的魔力迷得團團轉,直到黎明爬到窗前,我疲倦的眼睛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

在清晨微光中,我把書攤放在床上,聽著沉睡的城市低聲囈語。雖然睡意和疲倦正在使勁叩門,但我堅持不投降。我不想錯失了故事迷人的魅力,也不願意就這樣和小說裏的人物道別。 

***
有一次,我在書店裏聽見一個老主顧提到,一個人閱讀的第一本書,在內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記,很少有其它事物可與之相提並論。那些影像、那些文字撞擊出來的回音……我們以為那是陳年往事了,實際上卻終生伴隨著我們,在記憶深處築起一幢豪宅,不管後來讀了再多的書、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學了又忘了多少事物,我們遲早都會回到那幢豪宅裏。

對我來說,所有讓我心醉神迷的文字,都是在「遺忘書之墓」的走道上發現的。

煙塵往昔1945-1949 

一個秘密的價值何在,就看我們是要對誰鎖緊口風了。一早醒來,我第一個衝動,就是想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分享「遺忘書之墓」的經驗。

湯瑪斯‧雅吉拉爾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把課餘閒暇和所有精力全投入在發明機械這個嗜好,只是,他發明的東西都不怎麼實用,例如以空氣靜力學原理做成的標槍,或是陀螺發電機等等。

沒有人比湯瑪斯更適合分享這個秘密了。我張大眼睛想像著,湯瑪斯和我提著燈籠、帶著羅盤,潛入那個地下墓穴般的圖書館,打算挖掘更多秘密……接著,我想起了自己許下的承諾。所以我決定見機行事,就像偵探小說裏常提到的,採取不一樣的作案型態。

到了中午,我跑去找父親,問了他許多關於這本書和胡立安‧卡拉斯的事情,我熱切地想像,這本書和這個作者一定都是舉世聞名的。我的計畫是讀遍他所有作品,而且卯起來一口氣在一個禮拜內完成。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像我父親這種世代相傳的書店業者,一個對各類書籍瞭若指掌的行家,居然對《風之影》這本書和胡立安‧卡拉斯這個作家毫無所悉。父親一時好奇,馬上檢視了書裏的出版資料。

「根據資料顯示,這本小說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巴塞隆納印行了兩千五百本,這本就是其中之一,出版商是『卡貝斯塔尼出版社』。」

「你知道這家出版社嗎?」

「很多年前就倒閉了。不過,這並不是初版呢!最早的版本是同年十一月在巴黎發行的……出版社是『葛力安諾與諾華』。」

「這樣說來,這本書是翻譯小說囉?」

我驚訝地問道。

「書上並沒有提到這一點,依我看來,這本書原文就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作品,初版卻在巴黎發行?」

「這種情形倒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過去時有所聞。」

父親向我解釋。

「或許,巴塞羅可以幫我們解答疑難……」

古斯塔佛‧巴塞羅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在費南多街上擁有一家洞穴般的老書店,是整個城市二手書店的龍頭。他這人嘴上永遠叼著熄掉的煙斗,散發著波斯市集獨有的濃郁氣味。他總是喜歡把自己形容成世上最後一位浪漫派,而且,他還堅信自己一定是英國詩人拜倫的遠親,雖然他明明就是本地人。

根據我父親的說法,巴塞羅經營書店是硬撐,對他來說,那不是生意,而是熱情。他喜歡各式各樣的絕版書,雖然他總是矢口否認。假如有人進了他的書店,愛上了某一本書,卻又負擔不起,巴塞羅就會將價錢降到對方付得起的額度,有時候甚至免費贈送,因為他覺得買書的人不是附庸風雅,而是真正有深度的愛書人。

除了這些獨特作風,巴塞羅還擁有異於常人的記憶力,以及和他愛出風頭的高調個性不太符合的書生氣息,不過,要問各種奇奇怪怪的書,找他就對了。

那天下午,書店關門之後,父親提議乾脆去一趟蒙奇歐街的「四隻貓咖啡館」,巴塞羅和他的朋友們一向都在那裏談文說藝,聊的話題多是懷才不遇的詩人、已經消失的語言,或是被書蠹啃食到體無完膚的經典巨著。

四隻貓咖啡館就在我家附近,走遍整個巴塞隆納,這是我最鍾愛的地方。一九三二年,我的父母在此相遇,因為這家老咖啡館的魅力,我才有機會獲得一張來到這個世界的單程票。

牆上的龍形石雕,在陰影和瓦斯燈光交錯之下,見證了多少光陰的流逝與美好的回憶啊!◇(待續)

——節錄自《風之影》/ 圓神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