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太太丹珂緊張地在我們前面來回踱步,嘴唇無聲蠕動著練習問候的台詞。

我和其他女孩不太熟,她們不是德弗尼克來的。所有女孩都穿著體面、頭髮編成辮子,肅靜又僵硬地看著道路。還沒見到「惡龍」的影子,我腦中出現瘋狂的幻想,想像惡龍來時我往卡莎前面一撲,叫他改抓我,或者大聲表示卡莎不想跟他走。但我知道我並沒勇敢到能做出以上任何事。

然後,他來了,出場方式十分駭人,他根本沒走道路,而是直接從空氣中踏出。他憑空出現時我剛好往那個方向看:半空中出現手指、然後一隻手臂、一隻腿、半個男人的身體,實在太離奇詭異。

儘管我的胃緊縮成一半,還是無法移開視線。其他人比較幸運,直到他朝我們踏出第一步時才注意到,我身邊的女孩們都努力克制著不要驚嚇地瑟縮。

惡龍和村裏的男人們一點也不像,他已經在高塔裏住了一百年,理應年老又彎腰駝背而且頭髮花白才對,但是他的身材高大英挺、沒有蓄鬍,皮膚光滑緊繃,乍看之下可能誤以為他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夥子。

我可能還會隔著宴會桌朝他笑笑,他也許會邀我跳舞,但他臉上有不太自然之處:眼角的魚尾紋,彷彿歲月無法奈他何,但經年累月的使用卻會留下痕跡。雖然如此,他的臉並不醜,只是掛上了冷漠的表情後不太討喜。

他的一切都透露著:我跟你們不是一夥的,也不想成為你們的一員。

他的衣著華麗,可想而知。就算沒有金釦,他長衣的錦緞也能讓一家子溫飽一整年。但是他精瘦的身材看起來倒像是四年內有三年都收成欠佳的農人。

惡龍姿態拘謹,充滿了獵狗般緊繃的張力,似乎恨不得趕快離開,這是我們生命中最糟的一天,但他對我們卻一點耐心也沒有。

當村長太太丹珂鞠躬說:「爵爺,容我獻上這些……」

惡龍打斷她的話:「是。趕快了結此事吧!」

我父親搭在我肩上的手很溫暖,他往我身旁一站,鞠躬致意,母親在另一邊緊緊抓住我的肩膀。然後他們不情願地後退,和其他女孩的父母親站在一起。

在場的十一個女孩不由自主地互相靠近了些,卡莎和我站在接近隊伍最後方,我不敢握著卡莎的手,只能站得更近,我們倆的手臂互相碰觸,我看著惡龍沿著隊伍走,心裏百般痛恨,他一一捏著每個女孩的下巴抬起她們的臉,凝視著她們。

惡龍沒和所有人說話。我旁邊的女孩,奧桑卡來的那位,她父親波瑞斯是河谷裏最優秀的養馬人,她穿著一件染成嫣紅的羊毛裙,黑髮纏著紅緞帶綁成兩條美麗的長長髮辮,惡龍卻對她不發一語。
輪到我時,他皺眉瞥了我一眼——黑眼冷漠、蒼白的嘴唇緊抿——他說:

「女孩,妳叫甚麼名字?」

「艾格妮絲卡。」

我說,或者企圖這麼說,我發現自己口乾舌燥,只好吞了一口唾沫:

「艾格妮絲卡。」

我又說了一次,小小聲地:

「爵爺。」◇(待續)

——節錄自《盤根之森》/ 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