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沒有按約定的時間來車站接我。

天依舊陰沉沉的,雨雪已經停了。從車站周圍延伸出的幾條街上呈現出一片繁華的景象。

對面鐘樓上的鐘錶已指向八點半,離約定時間早過去兩個小時了。

給沁打了幾個電話,都關著機,一絲不安爬上心頭。我決定不再等下去,搭了一輛出租車,按著沁給我留下的地址,告訴了司機方向。不出多長時間,在大石橋區一條不寬的小巷口司機把車停下來。

「就在這裏了,您自已下去問吧!」

司機接過我遞給他的錢,指著胡同裏面說。

謝過司機,我轉身走進胡同,在盡頭一家正是地址上的號碼。門樓不高,朱紅色的大門靜悄悄的。

透過門樓,可以看出這是一座三層舊樓房,我按了按門鈴,裏面好像沒有甚麼聲息。用手掌用力拍了幾下,依舊沒有甚麼動靜,轉身正準備離去。

「你找誰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婆婆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的背後,她凝視著我問,眼晴裏透露出很重的戒心。

「我找沁……她是否住在這裏?噢,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我可從來沒見過你呀!」

她打量著我一身軍裝,一點也沒有放鬆警惕的樣子,我真後悔此行穿了這身老黃皮。

「我們只是通信來往,我的工作在外地,這次探親路過,順便看看她!」

幸好沁沒在跟前,可以瞎編一個理由搪塞她,從問話中我猜想她一定是沁的家裏人。

「哦,隨我進屋吧!」

她向我點點頭,掏出鑰匙開開門,逕自走進去。

帶著一團疑惑,穿過一個種著花池的小院。

進了客廳,映入眼簾的景象使我吃了一驚:屋子裏的景象告訴我這裏一定剛發生過一場變故,像土匪打劫過的一樣,一片狼藉。

客廳與臥室到處都是被人翻箱倒櫃的痕跡,老婆婆一邊彎腰把扔在沙發上的東西歸攏好,一邊像自言自語說:

「造業呀!唉,這年頭當好人都難嘍……」

「婆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沁呢?」

「哦,小伙子,你看我,忘了給你介紹,我是沁她奶奶,昨天晚上,沁和她父母一齊被抓走了!」

「出了甚麼事?怎麼可以隨便抓人哪!」

「因為煉法輪功啊!我們祖孫三代都煉,唉!像這樣搜家不知道搜多少次了。」

沁是煉法輪功的?我的腦子忽然間嗡嗡作響,眼前閃過那血肉模糊的屍體。呆呆的站了不知多久,婆婆很利索,已經把客廳收拾停當。

「坐下吧!」

她費力的將歪倒在牆角的一個鏡框拿起來。

「連一張照片都不放過,這就是他們的新中國的執政為民啊!你坐下吧!」

我走過去,接過照片幫她掛在原來的牆上。照片裏是一張全家福,我在照片裏看見第一次見到的沁,與她的父母幸福的站在端坐的奶奶的身後邊,臉上洋溢著天真美麗的笑容。

這鮮明的對比完全與電視上大肆宣傳的自焚事件對不上號啊!

在旁邊的鏡框裏,我發現婆婆年青時的身影,背景是某大學的校園裏,一群學生圍坐在她身邊。

「婆婆,您是一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啊!」

我想安慰她。

「教一輩子學,當了半輩子臭老九,退休後原想晚年清靜……沒有這個希望嘍!年青人,你來看沁,可是你見不到她啦!昨天晚上,我聽到一陣砸門聲,翻牆跳進來一群惡狼似的人,有市610的,公安局國保大隊的,有派出所的,把他們都綁架去啦!」

老人很平靜,眼睛裏露著溫柔的剛毅。

「隨便私闖民宅抓人是犯法的,沒證據能隨便抓人?」

「多少年來就這樣,現在的警察隨便找一個理由都能闖進家裏來翻箱倒櫃,無論白天黑夜。年青人,你想聽一聽嗎?想你也走南闖北的,這麼多年,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法輪功學員的遭遇嗎?……」

……老婆婆不疾不徐的說著,從她一家四口人到她周圍認識的法輪功練習者,從怎樣按真、善、忍做好人開始,一直到超脫物外的一個真理的維護者……

我的思緒像進入了真空地帶一樣沒有了思維,自己的助紂為虐,使多少善良的法輪功學員血灑大地,人神不容啊!假如說真有神的話!

「年青人,這樣一群不求名利的善良群體,會奪取他們的政權嗎?希望你兼聽則明!自已有眼能看,有耳能聽啊?」

「是,婆婆,沁和她父母關在甚麼地方?」

明白真相後,我更急切的想見沁。

「早起我出去打聽一趟,聽說現在被關在石橋區治安拘留所裏,說等上午錄了口供就要送到監獄去了。」

婆婆搖搖頭,忽然念了幾句我似懂非懂的話。也許婆婆太傷心啦!

「婆婆,我想去瞧一下他們,人還沒有送走,可能好辦一些。」

我向婆婆詳細打聽了一下拘留所的具體位置,告辭了婆婆,上街買了兩條大中華香煙,直奔拘留所而去。軍旅生活的這些年,別的沒學到太多,人情送請,關係往來,卻學會了很多。

***
找到拘留所,己近上午十點鐘,值班室的民警告訴我人還沒有送走。所長一早就被市局打電話叫走,開會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拋過去一盒香煙,說我是沁的親戚,要見他們,也許是我身上的戎裝在他眼裏起了作用吧!他稍微一沉思,便打電話叫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小伙子。

「你去把三號房的人叫到所長辦公室,讓他家人見一見。」

小伙子嘟噥一聲走了。

在所長辦公室裏,我終於第一次見到了沁。

她高挑個兒,皮膚白皙。她走進來時表情中沒有一絲少女應有的羞澀,冷靜得讓人出奇。那個小伙子把她送進來後,就轉身走了。

「你是仲?」

她在桌子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雙臂自然的搭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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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路過這裏,順便把手機給你送來了。」

說完,把準備好的手機遞給她。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見面。」

沁接過手機,她那雙美麗的眼裏一下子噙滿了淚花,嘴角邊露出一絲苦笑。

「謝謝你,它終於回來了,可惜我己失去自由,連一杯茶水都沒有讓你喝。」

我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我知道此時她並不需要平常式的安慰。」

「給我講一講榮哥的故事吧。」

「不違約千里而來把別人丟失的東西還給人家,不是修行向善人是不容易做到的,憑這一點我相信你。我想首先讓你聽一段手機裏的錄音,再講榮哥的故事。」

她說完,把手機的左軟鍵按了一下,遞過來讓我聽。

手機裏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打人聲,一個男子的聲音在痛苦的呻吟著。

「說,插播電視的人都有哪些?不然現在老子就要了你的命。」

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接著又是一陣猛烈的辟辟叭叭的擊打聲。忽然,一個聲音大叫一聲,錄音嘎然而止……

「這就是榮哥的故事。打他的人是公安局的警察。一幫人闖入他家,逼他說出與『電視插播法輪功真相片』有關的人員。榮哥沒說,一瞬間便被他們打死在自已的家裏。等我和父親趕到他家的時候,那伙凶手已揚長而去。榮哥倒在血泊中,從他臨死時手指指向的沙發墊子縫隙裏,找到了這個手機。」

我靜靜地聽著,不是親耳聽到、親眼見到,人很難相信……

「仲,我有一個不請之請,手機還先放在你哪兒。」

沁用信任的目光盯著我。

「如果我能出去,你再還給我。」

我連想都沒想就點點頭。◇(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