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年代】顏寶剛｜政府解決唔到貧窮人口，就直接消滅貧窮線：精準扶貧還是精準卸責？

消滅貧窮線，不等於消滅貧窮

特區政府終於找到一個最「有效」的扶貧方法：不是令窮人脫貧，而是不再定義「貧窮」。貧窮線一消失，貧窮人口自然不再刺眼；數字不再公布，社會壓力自然下降；問題不再被量度，政策成效也就不再容易被追問。這套邏輯，表面叫「精準扶貧」，實際上更像一場統計上的大挪移。

政府消息人士稱，政府不會再定義貧窮，並謂不宜糾纏於「貧窮」一詞，以免標籤有需要者。當再被問「扶貧、脫貧、防貧」中「貧」所指為何，他認為政策重點在於找出市民需求及怎樣提供協助，稱香港有普惠政策幫助大多數市民，但總有些人有其他額外需要，會形容現時精準扶貧下3個目標群組為「有需要的特定群組」。

政府說，過去貧窮線只看住戶現金收入，未計資產、負債和非現金福利，所以容易高估貧窮人口。這說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退休長者無收入但有積蓄，公屋、醫療、教育等公共福利亦確實有實質價值。問題是，指標有侷限，理應是改良指標，而不是取消指標。溫度計不完美，不代表發燒的人不存在；貧窮線不精準，不代表香港基層生活已經不艱難。

更荒謬的是，政府一邊說「不宜糾纏貧窮一詞」，一邊又繼續講「扶貧、脫貧、防貧」。既然不再定義貧窮，何來扶貧？扶的是甚麼？脫的是甚麼？防的又是甚麼？這不是政策創新，而是概念拆彈：把最敏感的字眼拆走，留下最好聽的口號。

香港今日最大的問題，不是社會不知道哪些群體有需要，而是政府不願面對整體基層壓力正在惡化。官方報告鎖定劏房戶、單親戶、全長者戶，當然重要。但香港的窮，不止在劏房，不止在長者，也不止在兒童。還有大量在職貧窮、失業人口、零散工、低技術服務業工人、中年再就業困難者，以及被樓租、物價和醫療開支夾擊的低收入家庭。

尤其當香港仍有約14萬失業人口時，政府大談「幸福感」、「社區客廳」、「政商民配對」，難免令人覺得離地。對一個失業半年、供樓供不起、租金交不起、子女開支壓身的人來說，最迫切的不是被政府重新命名為「有需要的特定群組」，而是收入、工作、住屋和現金流。貧窮不是標籤，貧窮是戶口餘額、雪櫃食物、交租期限和求職失敗的現實。

所謂「派錢不能根治貧窮」，也是一句只講一半的真話。派錢當然不能根治產業空洞化、低薪結構和住屋成本問題，但沒有現金支援，很多家庭根本捱不到所謂長遠政策見效的一日。政府把「派錢」塑造成落後思維，卻沒有交代低下階層如何在經濟轉型期間過渡。講「造血」很容易，但基層現在流血，是否可以只叫他們等？

香港經濟近年最明顯的特徵，是K型復甦。金融市場、資產價格、專業服務、高端消費可以向上；但零售、餐飲、基層服務業、低薪工種卻未必受惠。富人靠資產升值，中產靠專業收入，基層靠工時和體力。當經濟增長集中在上層，底層只感受到通脹、租金和就業不穩，所謂「整體向好」便與他們無關。

政府最喜歡用宏觀數字說故事：競爭力排名上升、財政投入龐大、KPI達標、社會資源價值可觀。但基層生活不是PowerPoint。社區客廳有洗衣機、有煮食空間，固然有幫助，但它不能取代合理工資；共創明「Teen」可以提供師友配對，但不能改變父母失業；關愛隊探訪長者有意義，但不能解決長者醫療、照顧和孤獨死風險。這些措施是補丁，不是制度改革。

更值得警惕的是，「精準扶貧」很容易變成「選擇性扶貧」。政府定義哪三類人最需要幫，資源就流向哪三類人；沒有被納入名單的人，即使生活同樣困難，也可能被制度性忽略。照顧者、少數族裔、精神病患者、隱蔽青年、低收入獨居人士、中年失業者，若不在大數據框架內，是否就不夠「精準」？

貧窮線的意義，不是完美識別每一個窮人，而是讓社會看到趨勢：貧窮人口上升還是下降？政府介入前後有何分別？現金福利、房屋、教育、醫療究竟減貧多少？沒有這條線，政策就少了一個可追責的基準。政府可以說KPI全部達標，但市民無從知道香港整體貧窮是否改善。這才是問題核心。

說到底，取消貧窮線是一種政治風險管理。當數字不好看，最簡單的方法不是改善現實，而是改變量度方法。過去說貧窮人口太多，今日就說貧窮線高估；過去說貧富懸殊嚴重，今日就說計入非現金福利後情況改善。政府當然可以補充更多指標，但不應用新指標取代基本透明度。

香港真正需要的，不是消滅貧窮線，而是建立更完整的貧窮「儀表板」：收入、資產、租金負擔、就業狀況、家庭照顧壓力、食物開支、醫療支出、兒童學習空間、長者照顧需要，都應同時公開。精準扶貧與貧窮線並不矛盾；一個看個體需要，一個看整體趨勢。政府把兩者對立起來，只是為取消監察尋找理由。

今日香港不是沒有錢，而是分配出了問題；不是沒有政策，而是政策避開結構矛盾；不是不知道誰辛苦，而是不願承認經濟繁榮之下有人被拋低。當14萬失業人口仍在求職市場徘徊，當劏房兒童人均只有數十呎生活空間，當低收入家庭在K型經濟下愈追愈遠，政府說不再定義貧窮，聽起來不是進步，而是冷酷。

貧窮線可以改，但不能消失。因為一個社會如何對待貧窮，不只反映福利政策，更反映管治誠信。解決不到貧窮人口，就直接消滅貧窮線，這不是精準扶貧，而是精準卸責。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