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年代】顏寶剛｜減息失效、樓市熄火　中央三千億補內銀已打到最後牌 「畏首畏尾」的銀行改革

中央再出手，而且今次不是減息、不是降準，也不是再推一輪樓市刺激，而是財政部直接發行3,000億元人民幣特別國債，替大型銀行、政策性金融機構和保險公司補充核心一級資本。

今輪8家中央金融企業合共增資約3,600億元，其中財政部出資3,000億元。工商銀行、農業銀行分別集資1,000億和1,600億元，另有進出口銀行、中國信保、中國人保、中國人壽集團、中國太平和中國再保獲得資本補充。

表面上，官方可以把它說成「未雨綢繆」。但真正值得市場問的，不是為甚麼中央要救銀行，而是：銀行明明沒有爆煲，為甚麼政府已經急到要親自借錢，替它們補最核心的一層本金？

這才是3,000億元注資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銀行沒有危機，卻要先補血

財政部強調，今次獲注資的金融機構經營穩健，資產質素和監管指標都在安全範圍。工行截至6月底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13.21%，農行亦有10.8%，都不是瀕臨資本不足的銀行。

既然如此，為甚麼仍要注資？

今日的大型國有銀行，不單要正常做生意，還要承擔地方化債、基建、先進製造、科技、綠色產業、國企融資等政策任務；再加上中小銀行整合、房地產風險和地方融資平台債務，國有大行實際上正逐步變成整個金融系統的最後承接者。

問題是，銀行自己的「造血」能力卻在下降。

今年第二季，商業銀行淨息差約1.41厘，已經處於極低水平。減息本來是為了刺激經濟，但副作用就是貸款收益下降；銀行一邊被要求降低融資成本，一邊又要繼續擴大貸款，結果就是資產愈做愈大，利潤率越來越薄。

這正是今次注資的迫切性所在：息差已經壓到很低，但政策任務沒有減，反而越來越重。

救市已由「放水」走到「補本金」

過去中國刺激經濟，方法相對直接。經濟差，就減息；信貸不足，就降準；樓市差，就降低首期、降低按揭利率、放寬限購。但今天這條傳導鏈越來越不靈。

企業不是借不到錢，而是沒有訂單；居民不是按揭太貴，而是不敢再加槓桿；發展商不是沒有銀行願意貸款，而是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大規模買地和擴張。

7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按年只增長0.6%；首7個月固定資產投資跌6.7%，房地產開發投資跌19.2%，民間投資跌9.4%。

這些數字反映的不是「錢不夠」，而是「需求不夠」。

《經濟學人》最新一篇評論也點出一個關鍵問題：中國整個銀行體系資產負債表規模約74萬億美元，今次約540億美元注資，本身其實只是「杯水車薪」。真正的背景，是中央正在進行一場拖了近十年的金融清理——由影子銀行、房地產高槓桿，到地方融資平台和中小銀行整合，所有成本最終都在侵蝕銀行盈利和新增信貸能力。

《經濟學人》提到，2019至2024年間，估計已有約84萬億元人民幣債務被處理或消化；但地方政府融資平台仍可能背負約70萬億元債務，房地產債務亦未完全出清。更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貸款並沒有真正變成壞賬，只是被銀行不斷展期。

這就是中國金融體系今天最麻煩的地方。表面上壞賬率可以很低，但實際上不少低效資產只是被「續命」。銀行不願一次過確認損失，只能不斷延長貸款；地方平台和部份低效國企也因此得以繼續運作。

結果就是：銀行的資產看似沒有爆煲，但資本和盈利卻慢慢被侵蝕。所以這次3,000億元的真正用途，未必只是「增加新貸款」，更可能是讓銀行有空間一邊撇賬、一邊繼續放貸。

顯然這個比單純的「補血」更值得警惕。

兩年8千億，說明事情不是小修小補

今次也不是第一次。2025年，中央已發行5,000億元特別國債，向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和郵儲銀行補充核心一級資本。

2026年再來3,000億元。兩年合計8,000億元。六大國有銀行，幾乎完成了一次國家級資本加固。

如果只是普通資本管理，根本毋須連續兩年動用如此規模的中央政府信用。更合理的理解，是中央正在替下一階段做準備。

私人企業不願加槓桿，居民在縮表，發展商失去擴張能力，地方政府又受債務約束，那麼未來還有誰能夠撐信用？

答案只有一個：國家。

中央發債，補銀行資本；銀行再利用資本槓桿擴表；新增信用再流向國企、基建、地方化債和政策產業。

這意味中國經濟的槓桿承擔者正在轉移。

以前是居民買樓加槓桿，後來是發展商和地方政府加槓桿，現在則越來越像是中央政府和國有金融體系接過槓桿。所以救市不是結束，而是走得更深。

3千億撬4萬億，最大問題不是「能不能」，而是「誰來借」

市場最樂觀的估算，是3,000億元資本可以撬動約4萬億元資產擴張。

但真正問題不是銀行有沒有能力放4萬億元貸款，而是市場有沒有4萬億元優質貸款需求。如果居民不借、民企不借、發展商不敢借，最後新增信貸很可能還是流向國企、地方平台、基建和政策性項目。

結果便可能出現最弔詭的情況：銀行越來越大，但經濟未必越來越強。甚至銀行自己也未必更賺錢。

因為資產增長、股本增長，但大量新增貸款若屬低息政策性項目，盈利增長追不上資產增長，ROE就會繼續受壓。這也是為甚麼《經濟學人》形容，中國只是向金融體系一點一滴地加入「零碎資本」，但如果不真正處理有毒資產，便很難真正釋放信貸能力。

更大的風險，是把問題繼續拖下去

中小銀行整合，其實也是大行的隱性負擔，今輪注資還有另一個宏觀風險：延遲出清。

中國今天很多產業真正缺的不是貸款，而是需求。

如果銀行有了更多資本之後，仍大量貸款給低回報項目、地方平台或效率不高的國企，短期的確可以避免違約、托住投資和GDP。但長期可能只是把問題推後。

低效企業不退出，產能就不下降；產能不下降，價格戰就持續；價格上不去，企業盈利和工資難改善；居民收入預期差，消費又繼續弱。最後政策又要再刺激。

於是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需求不足——加信貸——產能再增——價格更弱——盈利下降——需求更弱——再加信貸。這才是「愈救愈深」。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