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年代】顏寶剛｜富豪先走、資產後算：安踏前CEO遷美不是孤立訊號　國稅總局全國「練兵」　港險、信託只是前菜

中國這一輪全球所得追稅，真正值得香港市場留意的，可能已經不只是有多少保單被追稅、多少離岸信託需要補交20%，甚至不是下一站會否輪到香港物業。

更早出現的市場反應，可能是「人」先走。

8月18日，「安踏」前品牌CEO徐陽首次公開交代離職原因，表示因家人留學，將陪同家人遷居美國洛杉磯。多家內地及香港媒體均報道，徐陽7月以「家庭原因」辭任「安踏」品牌CEO，至今次才進一步說明遷美安排；有報道指其朋友圈定位顯示香港國際機場，發布時航班已飛往洛杉磯。

一邊是企業高管舉家遷美；另一邊是全球所得追稅、離岸信託20%稅務新規、銀行加強境外資金來源審查，以及9月15日正式實施的新出入境管理規定。國務院公布的新規確實擴大及規範若干限制出境情況，包括涉及出口管制及可能危害國家技術、產業安全的個案。

這些事情不能簡單畫上一條因果線，但放在同一幅資產配置圖上，卻足以令中國超高淨值人士重新回答一條問題：

究竟應該先處理境外資產，還是先處理自己和家人的所在地？

這可能才是2026年中國私人財富市場真正的轉折。

富豪開始計的不是哪裏少交稅，而是哪裏生活

過去20年，中國富豪處理境外財富有一個相當清楚的模式：人在內地做生意，錢逐步國際化。

香港銀行賬戶、香港保單、BVI公司、開曼上市架構、離岸信託、新加坡私人銀行，以至海外物業，目的各有不同，但背後都有一個共同點——資產可以走得比人遠。

人在上海、深圳、北京繼續經營企業，家人可能已取得外國永久居民身份，子女海外留學，部份財產則透過香港或新加坡管理。

這套模式現在遇到一個根本問題。

如果中國稅務機關追的是「境外產品」，換產品便可以解決；如果追的是中國稅收居民的全球所得，單純把錢搬到另一個司法管轄區，作用便大幅下降。

Reuters Breakingviews近日分析中國境外財富徵管時亦指出，當局正在擴大對保險、房地產、加密資產等境外財富的關注；文章判斷，更嚴格的境外財富徵管可能推動資產以至個人向海外移動。

這才是問題所在。

以前研究的是：錢怎樣出去？

現在逐漸變成：錢即使出去了，只要人仍在中國稅網之內，究竟算不算真的出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下一輪財富遷移最值得觀察的便不再是資金，而是稅務居民身份。

徐陽的個案因此具有象徵意味——不是因為我們知道他為甚麼選擇美國，而是因為一位大型中國消費品牌前CEO，在離開核心管理職位後，把家庭生活重心直接移往洛杉磯。

這比成立多一個BVI公司，是完全不同層次的資產配置。

「富豪出走」可能比撤銷信託潮來得更快

這亦正好反駁近日「香港未見離岸信託撤銷潮，所以影響有限」的說法。

這個觀察本身未必錯，推論卻有問題。

因為取消信託根本未必能解決全球所得稅問題。

一個中國稅收居民把信託由開曼搬到新加坡，再由新加坡搬到香港，如果實際控制、所得歸屬及本人稅務居民身份沒有根本改變，只是搬動法律架構，未必能恢復昔日的稅務遞延效果。

中國7月公布的離岸信託規則，正是要收窄這個空間。新制度把20%個人所得稅帶進離岸信託不同環節，令過往利用信託長期累積境外收益而延遲中國稅務的玩法大幅改變。

所以真正有能力選擇的人，最後研究的未必是：「這個信託還要不要？」

而是：「這個中國稅務居民身份還要不要？」

這比「撤銷信託潮」重要得多。

信託仍然可以留下來，因為它還有資產保護、繼承、家族治理等功能；私人銀行賬戶亦不需要關掉，香港保單更加不用退保。

甚至香港家族辦公室仍然可以繼續運作。

改變的可能只是信託的設立人、受益人和下一代逐步把實際生活重心搬出去。

因此，只統計香港有多少信託被取消，很可能看錯指標。

真正應該數的是：有多少企業家家庭正在申請海外長期居留、有多少子女留學後不再回國、有多少家族把主要管理人員搬往香港、新加坡、杜拜、倫敦或美國，以及多少企業家開始認真處理自己的稅務居民身份。

資產可以不撤，主人可以先走。

全球追稅到了這一步，「地方試點」幻想正式破滅

人開始重新計算去留的同時，北京在另一邊做的事情也非常清楚：把過去存在於法律上的全球所得稅，變成真正可以全國執行的徵管制度。

月初港險追稅消息出現時，市場仍然流行一套安慰說法——只是北京、杭州等地方個案，不代表全國執行。

這條防線現在已經越來越難守。

中國7月24日公布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規定後，最新訊息顯示，政策重點已由「有沒有稅」轉到「怎樣收」。市場報道顯示，稅務系統正加強統一地方執行方法；另一方面，中國全球境外財富徵管亦已被國際媒體視為一場更廣泛的財政及稅務行動，而不是單一金融產品整治。

過去境外所得存在灰色地帶，不一定是法律沒有寫，而是資料不足、地方執行口徑不一、追查成本太高。

中央有法律，地方不一定知道怎樣收。

現在如果國家稅務總局把執行方法逐級標準化，情況便完全不同。

中央定規則、地方執行、銀行做KYC、金融機構掌握帳戶、CRS提供跨境金融資料，再加上越來越成熟的數據分析工具，原本散落的拼圖開始可以拼在一起。

因此港險不是終點。

甚至離岸信託也不是終點。

真正的政策單位不是「香港保單」或「離岸信託」，而是中國稅收居民的境外所得。

港險為甚麼只是前菜？

這也解釋了港險事件為甚麼值得香港金融界如此重視。

國家稅務總局此前已強調，居民個人的境外所得依法需要申報納稅。換句話說，市場看到的並不是突然出現一項「香港保單稅」，而是原本存在的全球所得制度開始具備更強的執行能力。

保險首先受到注意並不奇怪。

金融資產高度標準化，金融機構知道投保人、帳戶價值、收益、贖回款項和銀行賬戶。

與房地產相比，資料乾淨得多。

離岸信託則再向前走一步。

過去最大的價值之一，是法律擁有人、受益人及實際控制關係可以透過多層架構分隔。現在如果申報制度要求提供信託協議、財產及架構資料，信託最大的「資訊距離」自然下降。

因此保單與信託其實在示範同一件事：境外不再天然等於稅網之外。

滙豐要求解釋資金來源，是另一塊拼圖

再看近日滙豐事件，事情更加有意思。

據內地媒體報道，滙豐香港繼新投資客戶後，亦陸續要求部份內地存量投資服務客戶提交聲明，確認投資活動資金來自中國大陸以外地區的合法來源，並同意銀行在監管或執法需要下披露相關資料。

這項要求本身是銀行KYC及合規措施，不能直接寫成「滙豐替中國政府追稅」，兩者必須分清楚。

可是從內地投資者角度看，結果很實際。

以前開香港戶口，問題可能主要是：「這筆錢是你的嗎？」

現在越來越重要的是：「這筆錢從哪裏來？」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當銀行賬戶、境外投資、信託、保單與稅務居民身份分別需要留下紀錄，稅務機關根本不一定需要掌握一張完整的全球資產清單，才有能力展開調查。

它只需要找到不吻合的地方。

申報收入是一個數字，香港帳戶是一個數字，境外投資又是一個數字；三者對不上，問題便出現。

這也是全球所得稅由「紙上制度」走向「可執行制度」最重要的一步。

香港真正面對的，是「中轉站」風險

這裏亦出現一個對香港頗微妙的結果。

如果中國富豪真的加快重新安排家庭所在地和稅務身份，香港短期未必是輸家。

相反，香港可能首先受惠。

私人銀行、家族辦公室、保險公司、信託公司、律師、會計師、移民顧問，以至豪宅市場，都可能接到更多重新配置資產的生意。

問題是：香港究竟是目的地，還是中轉站？

徐陽的路線頗有象徵意味。

公開資料顯示，他由香港國際機場飛往洛杉磯。

香港仍然是中國與全球之間最方便的一道門，但人最後去哪裏，卻是另一回事。

如果一個內地企業家只是需要境外銀行賬戶，香港極具優勢；如果需要保險、證券交易及家族辦公室，香港同樣有競爭力。

但如果問題上升至：
「我的家庭應該在哪裏生活？」
「下一代在哪裏讀書？」
「本人應該成為哪裏的稅務居民？」
「家族主要資產最終由哪個司法管轄區管理？」

香港面對的競爭者便不再只是深圳和上海，而是新加坡、杜拜、倫敦、美國等全球財富中心。

這才是這輪全球所得追稅對香港最深層的風險。

出境新規令「先處理人」的價值進一步上升

另一個不能忽略的背景，是中國新的出入境管理規定將於9月15日生效。

官方公布的新規旨在進一步規範出入境管理；法律界分析指出，新制度對若干禁止中國公民出境的情況作出更完整規定，其中包括涉及出口管制及可能危及國家科技、產業安全等情況。

這不等於「中國富豪9月後不能出國」，更加不能如此渲染。

但對高淨值人士而言，資產配置從來不是只看今天能不能走，而是看未來規則的可預測程度。

只要出境限制、境外所得申報、外匯管理及離岸資產透明度同時收緊，提前安排海外居留權、家庭生活重心及資產管理架構的「期權價值」便會提高。

最有能力選擇的人，通常也最早作出選擇。

徐陽遷居洛杉磯，單一事件不能證明一場富豪出走潮已經開始；把他的個人決定直接歸因於追稅，更沒有證據。

但他的選擇恰好在一個非常敏感的時間點出現：中國正在收緊境外所得徵管、離岸信託規則重寫、銀行加強資金來源審查，出入境管理制度亦正在更新。

這幾條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當錢越來越難做到「出去之後與本人切割」，有能力的人會否索性把自己也搬出去？

這才是香港金融市場下一階段最值得看的數字。

港險只是前菜，離岸信託也只是第二道菜，港樓可能是下一項被重新定價的資產；然而，對中國超高淨值人士而言，真正最大的資產配置決定，可能已經不是買甚麼，而是住在哪裏。

當「理論上要交的稅」開始有人收，「境外資產」的遊戲規則會改變。

而當資產走到哪裏，人都仍然被稅務身份跟着，遊戲最後改變的，可能就是人的去向。

這一輪全球追稅真正需要留意的，不只是錢會不會走得更快，而是富豪會不會比錢走得更快。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