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年代】顏寶剛｜劣幣驅逐良幣？港府人幣找數　誰將被擠出？

人民幣由金融市場攻入實體經濟 香港悄然鋪路「雙幣生態」

港府在《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寫下一句值得細味的話：「積極推動人民幣作為政府的支付貨幣。」官方其後再解釋，政府會研究更多合適場景以人民幣支付開支，例如購買東江水，以及涉及內地機構的公務員培訓費用。

表面看來，這只是政府多了一種找數方法。然而，若把這項措施與近年的離岸人民幣政策拼在一起看，事情便不止於財政部門把港元轉成人民幣那麼簡單。

真正值得問的是：當政府自己開始成為人民幣使用者，香港企業的營商規則會否隨之改變？

香港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多年，以往主戰場主要在金融市場：點心債、債券通、互換通、人民幣股票櫃台、離岸資金池。這些安排規模可以很大，卻始終較接近銀行、基金和大型企業。

5年規劃今次多走一步。除了擴大人民幣產品、流動性和跨境流通網絡，文件明確要求提升離岸人民幣市場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支持企業在跨境經貿中更廣泛使用人民幣，並由特區政府帶頭，在更多合適場景以人民幣支付政府開支。

這一步值得留意，因為政府不是普通消費者。

政府背後是工程、物資、顧問服務、資訊科技、公共服務，以及層層相連的承建商、供應商和分判商。政府採用甚麼貨幣支付，理論上可以沿供應鏈向下傳導。

不過，這裏首先要劃清界線。目前官方文件沒有說公務員會用人民幣出糧，亦沒有指明政府採購將全面改用人民幣，更沒有提出優先採用中資企業。現時能確定的，只是政府要增加人民幣支付政府開支的場景。

至於會否改變採購市場的競爭格局，仍然是下一步才值得觀察的問題。

誰最方便收人民幣

假設一份政府合約以港元付款，不論美資、歐資、日資、中資或香港公司，起跑線至少在付款貨幣方面大致相同。

若將來部份合約可以甚至傾向以人民幣結算，情況便可能不同。

一家在內地有大量採購、員工、貸款和其它人民幣開支的企業，收到人民幣後可以直接支付供應商、償還貸款或投入下一個項目，未必需要兌回港元。

另一家收入和成本主要以美元、歐元或港元計算的企業，則可能要增加人民幣戶口、財資管理、外匯對沖及內部會計安排。

這些成本未必足以左右一份標書，但只要人民幣交易量持續增加，企業便要重新計算建立人民幣財資能力是否值得。

因此，真正可能發生的未必是「內企取代外企」，而是人民幣使用成本較低的企業取得某種交易便利；其它企業則被市場誘因推着提高自己的人民幣處理能力。

這才是「劣幣驅逐良幣？」這個標題值得討論之處。「劣幣」不是對人民幣作價值判斷，而是觀察交易規則改變後，市場參與者如何重新排序。

這項政策並非孤立部署。

2026年《施政報告》指出，香港2025年離岸人民幣貸款達9,350億元人民幣，創歷史新高；人民幣債券發行規模連續兩年達1萬億元。去年推出的「人民幣業務資金安排」，最新額度進一步擴至5,000億元人民幣，貸款年期延長至3年，政策目的包括推動實體經濟擴大人民幣應用。

這些數字反映香港並不缺人民幣金融基建。下一個問題，是這些人民幣究竟在哪裏使用。

5年規劃給出的答案頗清楚：除了債券和金融產品，還要進入貿易、投融資、跨境業務，以至政府開支。文件甚至要求開拓更多領域，推動人民幣的計價、結算和投資功能。

人民幣國際化的重點，遂由「有沒有市場」逐漸變成「有沒有使用場景」。

政府自己使用人民幣，正好增加一個場景。

港府變成「錨定客戶」

這亦解釋了為何政府用人民幣找數的象徵意義，可能比實際金額更大。

貨幣使用有很強的網絡效應。企業不用人民幣，銀行便缺乏誘因發展產品；銀行產品不方便，企業更加沒有理由使用。政府若率先增加人民幣支付，便有機會打破這個循環。

供應商多了人民幣收入，便有理由開設人民幣戶口；有了人民幣戶口，又會考慮人民幣存款、貸款和外匯工具。銀行看到企業需求增加，自然有更大誘因發展相關服務。

於是政策兩端開始接起來：一方面增加人民幣流動性和融資供應，另一方面增加實體經濟的人民幣需求。

人民幣便由「可以用」，逐漸變成「有理由用」。

這個轉變，比單純多發幾千億元點心債重要。

由此自然帶出最敏感的問題：香港是否正在鋪路實施「雙幣制」？

至少從目前政策文件，不能得出這個結論。

現行貨幣制度沒有因上述措施而改變，政府亦沒有宣布人民幣與港元並列為香港法定貨幣。因此，把目前政策直接稱為正式「雙幣制」，走得太快。

但經濟上的另一幅圖景確實值得觀察。

如果市民持有、轉賬和支付人民幣越來越方便；企業取得人民幣融資越來越容易；股票、債券及商品增加人民幣計價和交易；跨境人民幣流通網絡日益完善；最後連政府也成為人民幣付款人，那麼人民幣即使沒有取得新的法定貨幣地位，也可以在香港取得越來越多**「第二交易貨幣」的經濟功能**。

這與正式雙幣制，是兩回事。

前者毋須宣布，也毋須一夜之間完成。

所以，把問題設定成「人民幣是否取代港元」，可能問錯了。

更值得觀察的是香港會否逐漸形成一個雙層貨幣生態：港元繼續承擔本地定價、薪酬、消費和日常經濟的主要功能；人民幣則在跨境貿易、融資、投資以及部份政府相關交易中佔更大比重。

人民幣毋須取代港元，也可以大幅提高其在香港經濟中的使用比例。

政府採購若有一天亦成為其中一環，影響更可能由政府帳房沿承建商、供應商、分包商和銀行信貸向外擴散。企業考慮的便不再只是人民幣今天升還是跌，而是自己有沒有人民幣收入、有沒有人民幣成本，以及是否值得建立一套人民幣財資能力。

外資企業也不是只能被動接受。只要香港的人民幣交易需求夠大，它們同樣可以建立人民幣戶口、融資和對沖能力。

因此，最後出現的未必是「內企取代外企」，而可能是更微妙的結果：在香港做生意的企業，不論來自哪裏，都逐步被經濟誘因推向人民幣化。

這才是政府那句「積極推動人民幣作為政府的支付貨幣」最值得細看的地方。5年規劃已把人民幣由金融市場推向實體經濟，政府再由旁觀者變成使用者。

真正值得留意的，未必是哪一天香港突然宣布「雙幣制」。

而是若干年後回頭一看，制度沒有改名，港元也沒有消失；可是人民幣由銀行櫃台走進企業帳房，再走進政府庫房——雙幣運作的路，可能早已鋪得「七七八八」。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