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泊不定,在不同城市落腳(會去米蘭,是因為西梅找我才去的),至少幫三家出版社當過校稿(都是大學出版社,不是大型出版社),還幫其中一家校訂過百科全書詞條(檢查基本資料、作品標題等等),這些工作讓我得以養成意大利喜劇演員保羅維拉久口中「駭人聽聞的文化素養」。
所有輸家,例如自學者,永遠比贏家知道得更多,你如果想贏,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不需要浪費時間去了解所有其它事,博學的樂趣是輸家所獨有的。一個人知道的東西越多,就表示有越多時候他的狀況不在正軌上。
我有好幾年時間都在看出版社編輯(其中不乏大咖編輯)轉給我的稿子,因為送到他們手上的稿子沒有人想看。我每看一份稿子他們付我五千里拉,我整天躺在床上拚命看稿,看完之後寫兩頁心得報告,竭盡所能地挖苦、詆毀那些不用心的作者。
出版社每個人都鬆一口氣,目光短淺地回信說退回稿件他們深感遺憾云云。閱讀永遠不會出版的書稿也可以是一份正經工作。
我跟安娜就是在這段時間在一起的,然後可想而知地結束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再也沒有(不是刻意的)對哪個女子有過興趣,因為我害怕再次失敗……
同時我心中編織著所有輸家會編織的白日夢:有一天寫出一本書,從此功成名就。為了了解如何成為一名偉大的作家,我甚至幫一位推理小說作家捉刀代寫(今天政治正確的名稱是「幽靈寫手」)。那個人為了賣書還取了一個美國名字,跟意大利西部片裏的演員一樣。
不過躲在幕後工作滿好的,前面有兩道屏障(作家,以及作家掩飾真實身份的那個名字)。
幫別人寫推理小說很容易,只要模仿雷蒙錢德勒的風格就好,或退而求其次,模仿另一位美國暴力犯罪小說家米基史畢蘭也行。但是當我試著寫自己的東西時,我發現不管是描述人或物,我都會傾向用比較文藝的方式表達。
我沒辦法說一個人在晴朗明媚的午後散步,但是會說他走在「卡納雷托畫中的天空下」。後來我才意識到鄧南遮也這麼寫。
他為了說明某位名叫柯絲棠查蘭布魯克的女子具有某些人格特質,說她像英國肖像畫家托馬斯勞倫斯的畫中人物;寫及愛蓮娜穆提時,說她的模樣讓人想起法國畫家居斯塔夫莫羅年輕時筆下某些人物的輪廓;描述安德烈斯裴雷利則說他讓人想起羅馬伯格瑟美術館裏的一幅仕紳肖像畫。
所以讀鄧南遮的小說得不時翻閱書報攤,就能買到簡化版藝術史概論。
如果說鄧南遮是很糟糕的作家,不代表我也必然如此。為了擺脫行文中引用名人名言的惡習,我決定不再動筆。
總而言之,我的一生乏善可陳。眼看年紀就要往五十大關邁進,這時我接到了西梅的邀約。為甚麼要拒絕呢?多試試也無妨。
結果我現在在幹甚麼?我如果出門,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最好待在家裏,他們說不定在外面等我出去。所以我不出去。
廚房裏還有好幾包蘇打餅乾跟肉罐頭,昨天晚上我還留了半瓶威士忌,可以撐一到兩天。我喝了兩小口(或許下午再來兩小口吧,一大早就喝酒腦袋會變笨),試著將這整件事情從頭再理一遍。
不需要開光碟來看,我全都記得,至少此時此刻,我神志清明。
因為怕死,喚醒了所有記憶。◇(節錄完 )
——節錄自《試刊號》/ 皇冠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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