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力量

「我來講之前說過要跟你講的那個故事。」

朝聖者離開後,強,向貢嘎山擺了一下手:

「聽過這個故事以後,你絕不會想要攀登這座山。你要知道,走上這座山的任何一條路,都等於一腳踏進棺材。一九八○年代,中國向西方登山界敞開大門,這是一九四九年之後首度開放,當然有很多人爭相要前往心目中的寶山。貢嘎山是這當中最大的挑戰。有人登上過貢嘎山,一九三二至三三年間,一支美國登山隊成功登頂,之後一九五六年又有一支中國登山隊達成目標,但也只有這兩例。一九八○,我的朋友里克,第一個登上K2峰的美國人,特地趕來想要拍攝貢嘎山,隊上還有一名叫做金的嚮導,第一個發現巴塔哥尼亞的男人,以及伊凡,還有年輕的山岳攝影師強納森。他們在狂暴的天候中來到貢嘎寺,在冰磧石上方紮了一頂低矮的帳蓬。他們展開艱苦的冰岩混合攀登,完成之後也只上到貢嘎山的西北山脊。你從這裏就可以看出從那裏攀登有多麼困難。」

強指著那道山脊——隆起的雪坡,教人束手無策的直立山壁。

「他們才剛抵達下方山脊那道較低的山壁,就遇上雪崩,損失慘重。金有多處骨折,里克斷了好幾根肋骨,伊凡死裏逃生,幾乎沒受甚麼傷,但強納森受了重傷,頸椎斷裂。里克設法爬到他身邊,強納森就這樣死在他的臂彎裏,在那高高的山壁上。」

「他們設法將強納森的遺體運下來,安葬在一道很深的冰隙裏,從那裏可以看見貢嘎主峰。他們做了一堆疊石作為標記,之後放棄了探險計劃。金的背部雖然有多重骨折,但還是忍著下了山,一段時間之後也終於完全康復了。」

「一九九九年,里克跟我聯絡,於是我幫他安排了一趟重返貢嘎山的旅行。但這次的目標不是攻頂,而是完全不同的朝聖之旅。跟里克一起來的是強納森的女兒艾希亞。強納森過世時,她還是嬰兒。她想了解父親為甚麼甘冒生命危險來登山,最後也真的把性命奉獻給山。里克希望能夠幫助她解開心頭疑惑,於是帶著她徒步來到這裏。」

「光是入山的路上就像走在地獄。天候極差,一路電閃雷鳴,不過一行人最後還是抵達貢嘎寺,然後里克和艾西亞繼續走,攀上那道冰河。里克憑著記憶,將艾西亞帶到當年埋葬她父親的地點。」

「令兩人既驚恐又著迷的是,里克找到了當年的疊石堆,而且發現那下面露出一小片Gore-tex衣料。他隨即醒悟:冰河漂移了,疊石堆隨之移動。冰河以一種極其溫柔的方式,將強納森的遺體送上地表。」

強,頓了一下。

「里克叫艾西亞先站遠一點,確認了她真的想看父親的遺體,才放她往前走去,看見自己的父親躺在那裏。不是從墳墓裏出來,而是被墳墓帶出來。她看見自己的父親,栩栩如生,在冰天雪地裏保存得跟二十年前過世時幾無二致。她甚至還能伸手觸摸他的臉。她剪下父親的一綹頭髮作為紀念。之後兩人重新安葬強納森,在他過世後整整二十年。」

朝聖

詩人布倫登(Edmund Blunden)於一九四二年寫道:「我們愈來愈常踏上朝聖之旅。」

如今我們又再度愈來愈常踏上朝聖之旅。

在西班牙,前往聖雅各伯的沿途有許多關閉了數百年之久的中世紀旅店,如今又重新開張來接待巡禮路上的大量新訪客。歐洲正在經歷一場復興運動,雖然上教堂的人不斷減少,朝聖者的人數卻穩定增加。

我從巴勒斯坦回來後不久,無意間讀到一篇捷克作家西列克(Václav Cilek)所寫的優美論文,題名為〈看不見的蜜蜂〉,文章開篇寫道:「默默前去朝聖的人愈來愈多,朝聖的地點開始改變。在石頭上,在森林裏,都會看到小型的獻祭——用小麥編織的花束、一束石楠上插著一枝羽毛、用蝸牛殼排成的圓圈等。」

我認得路邊的這些裝飾,那是微小的、對世界所做的重新布置,當作暫時性的路標,我在步行的過程當中經常遇到。確實,我每個月走在古道上,幾乎都會看到或聽說有人踏上徒步之旅,他們的目的超越了單純的運輸或娛樂,終點則多少具有一些神聖性。

成千上萬這樣自創的朝聖活動正在發生,通常與世界上的主要宗教無甚關聯,其嚴肅性和神聖性也參差不齊。各個偏僻地區都有這樣特立獨行的人從事他們的信仰之旅,相信某些向外出走的行旅,終將成為返回內心的旅程。◇(待續)

——節錄自《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 大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