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李月華從獄警辦公室回號裏,就會帶來誰「快開庭」、誰「快下判了」的消息。講到「小朝鮮」,不由得搖頭嘆氣:「唉,膽兒真大,回去沒個好,不死也是無期!」
那時,人們對朝鮮1995年至2000年間餓死250多萬人的大饑荒,還沒怎麼聽說過,更不了解慘到每10個人中就有1個被活活餓死的程度。別說朝鮮,中國60年代大饑荒真相也是近年來才廣為人知的。
監室裏,癲癇病患者發作起來痙攣抽搐、口吐白沫、兩眼上翻,很驚悚;34歲的李月華愁白了的兩鬢和額髮,很觸目;啞巴半夜卡在喉嚨裏的哽咽,吃黃蓮般悽苦……
除了與小崔嘰嘰咕咕說點話外,「小朝鮮」沒甚麼動靜。湯底帶沙的白菜幫、沒怎麼刮皮的發芽土豆、鹹蘿蔔條就饅頭,她都大口大口地吃得津津有味,甘之如飴。
她太累了,正如長途跋涉終於一頭栽倒在客棧歇息一樣,她沉沉地進入夢鄉,胎兒般蜷縮的睡姿不動不變。旁邊的人打呼嚕,她也不醒。
她不是哭哭啼啼的那種,並不憂鬱,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淳樸中內含柔韌,還有那麼點隨遇而安,好像只要不送回去,在這兒待多長也沒關係似的。
午飯後,從鐵門的小洞口傳遞著塑料飯盆裝的白開水。各自喝一些,餘下的等涼快後裝進發給每個人的礦泉水瓶裏。重複使用對身體不好,也容易納垢。
我教「小朝鮮」撕點手紙屑丟進裝了自來水的瓶內,上下搖晃,不一會兒,黃色水垢污漬就搖晃一清,乾淨清爽多了。她「撲哧」笑出聲來,才幾天功夫,她臉上就有了紅潤的光澤。
一天,「小朝鮮」突然找李月華告狀,她在胸前比劃著,急得快哭了,原來她的胸罩丟了。
大家洗完的衣服都扔到窗外的鐵絲網籠子裏,凍得梆梆硬,好幾天都不乾。網眼較細密,不可能刮到樓下。只有與室長關係好的曉玲和老王,內衣有時才可放在暖氣上烘乾。
出去放風時,鋪板都掀開了,查存放衣物的袋子。等人都回了屋,李月華就盯著那4個偷盜犯。曉玲拽著小崔道,對不起,你先脫!果然,在小崔的藍色胸罩裏面還藏著黑色蕾絲紋胸罩。
「你可真行!戴這麼個廉價的東西,你就美了?!你明知道她有多困難,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你還偷她的?!」
李月華斥罵:「你竟然欺負一個同民族的外國人!」
小崔灰溜溜地不出聲,要挨罰了。
後來,獄警大劉與李月華商量,在監號裏砸上腳鐐、手銬,固定在一個角落,不能上廁所,還要專門的人伺候小崔,怪麻煩的。馬上要過年了,算了,不希得理她。
失去了可以說話的人,「小朝鮮」很落寞。李月華、曉玲和老王她們加餐時,「小朝鮮」知趣地離遠一點。(加餐就是花幾倍的錢改善伙食,例如:炸的黃花魚賣到70多塊。)
我們法輪功學員圍在一起交流,背誦經文,她在一旁聽著看著。她很勤快,刷廁所、抹地、扛麻袋、揀豆子、做手工……幹活不藏奸耍滑,吃苦耐勞,是個實誠人。
她也很靈敏,又長眼色,彬園沒幹利索,她拿著小抹布飛快地擦乾台上、地面的水跡。我扛起80多斤的麻袋,在後面用力往上推的是「小朝鮮」。有一回,「小朝鮮」哼唱小調,小崔也跟著哼起來,不知不覺,兩人互相幫著幹活兒,又好了。
夜裏不關燈,每隔兩個小時有兩個人輪流值班。其實也沒甚麼事,怕萬一有人自殺。嚴紅和我一起值班,把我拉到洗漱間關上門,面對筒道的窗戶(有時值夜班的獄警會來巡視),她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從她戀愛、結婚、生孩子到離婚、下崗,最後怎麼搶劫皮大衣的……傾吐一肚子的鬱悶,滔滔不絕,兩個小時就到了。
下一班是小寧和「小朝鮮」。 外面下著大雪,我看她睡得香,就沒叫她。讓小寧替我看著點兒,把五套功法煉完。打完坐剛一出定,就看見對面一雙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是「小朝鮮」,她燦然一笑。
獄警喊「走人」時,並不告訴到哪裏去。我離開前,把毛衣、外套給了同修,想把剩下的手紙留給「小朝鮮」, 曉玲一把推回來。
「唉,都給人家了,一旦需要,別甚麼也沒有啊!」
她拉著我的手由衷地說:「早點回家!」
我最後望著大家,點點頭。
出國後,我看到很多關於朝鮮的報導。
「這個國家的女人大多沒戴過胸罩,也沒用過衛生巾。」大饑荒下長大的孩子發育不良,「朝鮮招收女兵的最低身高已由原來的1.50米降至1.45米」。
看到「朝鮮脫北女被鐵絲穿鼻牽回去」的悲慘,就浮現出「小朝鮮」的面影;中共是唯一把朝鮮難民遣送回國的政府。看到網上「脫北者」演講或出書的消息,我都要點開,看看是不是「小朝鮮」的照片。如果她遇到好人相助,還平安的話,應該是34歲的孩子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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