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簍荔枝

記得那年夏天的一個黃昏，我下班回來時，看到父親獨自坐在客廳椅子上，默默地吸著菸，牆角倚著一簍荔枝，是父親從鄉下帶來的，一時讓我感到很驚喜。

自從我在嘉義工作成家以來，父親第一次遠從鄉下搭車來到這裏。我正要坐下來陪他講話，妻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要我去鄰近的麵店買一些小菜。

我告訴父親再坐一會，馬上就可以開飯了，父親抬起瘦削的臉頰望望我，唔唔了兩聲，我向廚房喊著：「我馬上回來。」就出去了。我從小街上麵攤匆匆的買了幾樣小菜回來，卻不見父親的蹤影，妻子還淹沒在廚房的鍋鏟聲中忙著炒菜，也不知道父親跑那裏去了。

我急忙騎上機車到處去找，整條街上鋪滿金黃色的陽光，只有幾個人在路上閒蕩，這時我心裏真的慌了，不知道父親會跑那裏去。

父親十年前經營山產生意失敗，不得不把店鋪賣了還背了一身債，一時無法翻身。剛開始他踏著自行車，載著畚箕、掃把之類的貨物，各鄉、各鎮去兜賣。有時一出去就是十天、半個月，後來或許是生意不好，身體也不堪負荷，就賣起水果。

記得每次我跟妻子從鄉下回嘉義時，父親都會挑最好的水果讓我們帶回來。

這樣幾年奔波下來，在身心俱疲的情況下，父親得了癌症。

暮色漸漸從天邊籠罩過來，機車碰碰的引擎聲，使我心裏更加慌亂，我忽然想到，或許父親要回去了，我趕忙加緊油門往公路衝去。

果然，遠遠地就看到父親靠在公車站牌旁的芒果樹幹上，在吸著菸。這時一輛公車正緩緩地停靠下來，遮住了父親的身影，我趕過去把機車停好，父親已經上了車，他把瘦削的臉探出車窗口，不停地向我揮手，慢慢消失在公車的煙塵中。

父親因癌症去世已經二十幾年了，每當我坐在客廳望著牆角時，好像又看到那一簍斜倚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