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文走了,終年55歲。
對一名經濟學家而言,55歲本應是研究與判斷最成熟的階段。他經歷過中國加入世貿後的高速增長,見證過樓市繁榮、地方融資擴張、國企坐大,也親眼看著中國由「世界工廠」走到今日高科技製造與出口撐起半邊天。
然而,他生命最後留下的,不是一份歌舞昇平的年度展望,而是幾句越來越像中國經濟墓誌銘的說話:
「生機勃勃的老年人、死氣沉沉的青年人、生無可戀的中年人。」
以及更早之前,那句令人難以忘記的警告:
「30歲以下的年輕人最可憐,如果國家這一次走錯了路,這輩子就可以洗洗睡了。」
當年不少人認為他過度悲觀。今日再看,卻發現高善文不是唱淡中國,而是太早看見中國經濟正在發生的結構性轉折。
他看見的,不只是GDP增速由6%、5%慢慢下跌;而是一整個社會的收入預期、資產價格、消費信心與向上流動機會,同時轉弱。
而最令人唏噓的是,這位最重視數據、也最敢指出問題的經濟學家,最後正因質疑數據而被迫沉默。
官方仍有4.3%,百姓為何感覺不到增長?
中國最新公布的2026年第二季GDP按年增長4.3%,低於首季的5%,也是2022年底以來最低的季度增速;上半年經濟增長4.7%,表面上仍然接近全年4.5%至5%的官方目標。(Reuters)
假如只看GDP,中國經濟似乎只是「稍為放緩」,遠未至衰退。
但把其他數據放在一起,畫面便完全不同。
今年上半年固定資產投資按年下降5.7%,房地產開發投資大跌18%;6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增長1%,相比之下,工業增加值仍有5.3%的增長。
這組數字說明,中國經濟不是全面停止增長,而是出現了越來越嚴重的「供強需弱」:
工廠仍在生產,出口仍然強勁,AI、半導體、電動車、機械人等新產業仍獲大量資源扶持;但家庭不願消費,企業不願投資,樓市繼續下跌,地方政府忙於化債。
中國經濟仍然能夠製造很多東西,問題是中國人越來越不敢買東西。
這正是今日中國經濟最深層的矛盾:GDP仍有增長,社會卻失去「增長感」。
對普通家庭而言,經濟不是統計局公布的一條曲線,而是今年有沒有加薪、工作是否穩定、房子是否貶值、子女是否找到工作,以及手上的存款夠不夠應付下一場疾病或失業。
當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不樂觀,4.3%或者4.7%,便只是存在於報告上的繁榮。
高善文真正質疑的,不只是一個GDP數字
2024年底,高善文在華盛頓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論壇上表示,他估計中國過去兩三年的實際GDP平均增速可能只有約2%,而不是官方公布的接近5%。
他又判斷,中國未來3至5年的較合理增速可能只有3%至4%,但官方數字仍可能長期維持在5%左右。其言論其後引起極大爭議,並據報遭到調查及禁止公開發言。
高善文的2%估算是否準確,可以繼續討論。
但他的真正價值,不在於準確猜中某一個小數點,而在於提出了一個中國經濟研究中越來越敏感的問題:
假如GDP增長接近5%,為何零售、投資、樓市、就業與居民收入的體感如此疲弱?
今年第二季GDP增長4.3%,但上半年固定資產投資卻下降5.7%,房地產投資下降18%,6月份零售只增長1%。這些數字與4%以上的整體增長並非不可能同時出現,因為出口、工業生產和部份服務業仍可提供支撐;但它們確實反映,中國經濟的增長成果與居民感受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大的斷裂。
高善文所質疑的,正是這道裂縫。
一個經濟體可以靠國企投資、工業生產與出口維持GDP,卻不能因此證明家庭生活正在改善。
假如增長沒有轉化為就業、工資、資產升值與消費信心,那麼這種增長對普通人而言,便是一場「看得見數字、摸不到收入」的繁榮。
最可憐的,確實是年輕人
2018年,高善文說,假如國家走錯了路,30歲以下年輕人「這輩子就可以洗洗睡了」。
當時中國GDP仍增長6.6%,樓價仍在高位,互聯網平台大量招聘,年輕人仍相信只要努力讀書、進入大城市、加入大型企業,便可以改變命運。
8年後,這套人生劇本逐漸失效。
樓價下跌,令上一代靠買樓累積財富的道路難以複製;高學歷人口急增,卻遇上白領職位增長放緩;平台經濟由擴張走向監管與裁員;AI與自動化投資雖然提高產能,卻未必創造足夠高薪職位。
於是年輕人開始考公務員、擠進國企、送外賣、做網約車,或者乾脆「躺平」。
這不是一代人突然失去鬥志,而是他們發現努力與回報之間的關係正在斷裂。
高善文那句「死氣沉沉的青年人」,之所以令人刺痛,並不是因為刻薄,而是因為準確。
老年人有退休金、有供完的房子、有多年儲蓄;中年人背著按揭、供養父母子女、不敢失業;年輕人則面對高門檻、低薪酬、短合約和看不清的未來。
不同年齡層對經濟的感受,已經完全分裂。
中國需要的不是叫人消費,而是給人消費的底氣
面對內需疲弱,政策最常見的做法是消費券、以舊換新、汽車補貼、家電補貼和減息。
這些措施可以把明年的消費提前到今年,卻不能真正改變家庭對未來的預期。
去年買了雪櫃,今年便不會再買;汽車補貼退坡後,汽車銷售便可能立即下跌。5月份中國零售銷售轉跌0.6%,部份原因正是以舊換新政策效應減弱及高基數影響。
要扭轉消費降級,真正需要修復的是三張資產負債表:
第一張是居民資產負債表。穩定樓市、處理爛尾樓、降低按揭負擔,避免家庭財富繼續縮水。
第二張是企業資產負債表。停止拖欠民企帳款,改善公平競爭,讓企業敢於投資、招聘和加薪。
第三張是地方政府資產負債表。地方政府近年忙於化解隱性債務,財政資源被債務置換和利息支出所吸收,結果只能削減公共開支,進一步拖累投資與居民信心。(Reuters)
除此之外,還要增加醫療、養老、失業和育兒保障,把更多國民收入直接交到家庭手上。
消費不是宣傳出來的,而是收入與安全感支撐出來的。
一個擔心失業的人不會因為商場舉辦購物節便突然大手消費;一個房產跌價、父母醫療沒有保障、子女找不到工作的人,也不會因為銀行減息十幾個基點便立即借錢買車。
他最終輸給的,不是疾病,而是一個不能容納悲觀分析的年代。
高善文曾以一副對聯自嘲經濟學家:
「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
橫批是「經濟分析」。
這份幽默背後,其實是一種知識份子的自我警惕:經濟學家不是先知,任何預測都可能錯,因此更應該容許不同觀點、公開辯論和數據驗證。
可惜,中國經濟分析近年走向相反方向。
當分析師被要求「保持樂觀」,當指出失業、通縮、樓市下跌和GDP疑點被視為唱衰,研究便不再是尋找真相,而是替既定結論尋找論據。
這對經濟政策尤其危險。
金融市場可以暫時被情緒管理,經濟規律卻不會因為刪除文章而消失;失業者不會因為失業數據改善而自動找到工作,負資產家庭也不會因為媒體停止報道樓價下跌而重新消費。
一個國家最需要經濟學家的時候,往往不是繁榮時,而是危機逐漸形成、官方仍不願承認問題時。
高善文的可貴,正是他在這個時候仍然選擇說出自己的判斷。
數字可以被修飾,時代的體感不會說謊
高善文去世後,不少人稱他是少數敢說真話的經濟學家。
但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尊重數據,也尊重普通人的感受。
當GDP顯示接近5%的增長,他卻看見失業人口、收入預期、樓市跌價和消費收縮之間存在無法解釋的落差;當官方仍強調經濟穩中向好,他已經提醒,疫情與資產下跌造成的疤痕,會長期壓抑家庭消費。
今日中國第二季GDP降至4.3%,零售增長只有1%,投資與樓市繼續收縮,居民壞賬升至歷史高位。他多年前描述的那幅圖景——老年人尚有積蓄,青年人失去希望,中年人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高善文沒有等到中國真正修復居民資產負債表,也沒有等到消費重新取代投資和出口,成為經濟的可靠支柱。
他甚至沒有等到重新公開說話的那一天。
他道出了中國經濟的真相,卻在沉默中走完餘生。
對一名經濟學家而言,這或許是最悲涼的結局;對中國經濟而言,更值得警惕的卻是:一個社會失去敢講真話的人之後,問題並不會因此消失,只會更遲才被看見,也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補救。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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