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和愛情 前美聯儲專家如何落入共諜圈套

65歲的前美聯儲經濟學家約翰‧哈羅德‧羅傑斯（John Harold Rogers）牽著他的小獵犬，走過華盛頓郊區住家附近的一處校車站時，突然被聯邦調查局（FBI）探員包圍。

他於2025年1月被捕，他原定幾天後與中國籍妻子及女兒一同前往中國。調查人員認為，羅傑斯涉嫌向一名中共政府的男間諜提供美聯儲內部機密。在過去十多年裏，這名間諜深度捲入他的事業、財務，以及他與一名比他年輕24歲的中國女子的私生活。

這宗案件的情節讀起來就像一部間諜小說。

原來為單身漢的羅傑斯，一直渴望女性陪伴，這個弱點正好被中共特工掌握和利用。不過，導致他東窗事發的卻是，在發送裸照給他人後，被網絡勒索者要脅，他不得不向美聯儲報告。

CNBC對羅傑斯案進行了數月的調查，於周三（9月30日）發表一篇調查性報道。首次公布了大量未公開資料，包括通訊訊息、調查人員的錄音、羅傑斯被指曾調閱的美聯儲機密文件副本，以及數十張羅傑斯、那名中共間諜和後來成為羅傑斯第二任妻子的中國年輕女子的照片。

十三年前 一場中國會議上的偶遇

2013年，羅傑斯在上海復旦大學校園內的一場會議上，第一次見到一名自稱在讀博士生的中國年輕男子。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叫自己「李海明」（Hummin Lee）。

美國政府表示，李海明被確定為中共政府的間諜，真名是金川（Jin Chuan）。

李海明與羅傑斯一直通過電郵保持聯繫，也在Facebook上互相加為好友。這讓李海明得以窺見羅傑斯的私生活，包括他的家人照片。

作為單身漢，羅傑斯獨自撫養的四個孩子都已長大離家；越發感到寂寞的他每天花大量時間使用交友網站，並向在網絡上認識的人傳送自己的裸照。

相比之下，李海明的Facebook帳號顯得太過單薄，他只有六位好友。偶爾，他也會上傳照片，比如：穿著迷彩褲，躺在健身室地板上做仰臥起坐，一隻德國牧羊犬按住他的腳。

每年，李海明會向羅傑斯送上生日祝福，也寄送聖誕禮物。他還邀請羅傑斯到中國的大學演講。

特朗普在2016年當選總統後，李海明在寄送禮物後寫的電郵中，順帶問了一個針對新政府的問題：「看起來特朗普對中國不友善，有些新聞說他會把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這會是真的嗎？你對此有甚麼看法？祝你聖誕快樂。」

羅傑斯回信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海明，也祝你聖誕快樂」，他寫道，「你一如既往地體貼。我還沒收到你送的禮物，等收到後會告訴你。」

2026年5月12日，在上海虹橋國際機場，中國東方航空的一架飛機。（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一段突然降臨的新戀情

一周後的跨年夜，羅傑斯獨自在家。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於是深夜，他登入了那個交友網站。

這次他遇見一名住在上海、有著迷人笑容的中國年輕女子：劉玉（Yu Liu），暱稱「玉玉」（Yu Yu）。玉玉比羅傑斯小24歲。

兩人在互相交換照片後，開始談論各自對未來的期望。沒多久，他們便開始討論一起建立新生活。

羅傑斯不會說中文，但玉玉的英文短訊卻寫得很好，讓他誤以為她的英文非常流利。後來他才知道，她根本不會說英語。

羅傑斯與玉玉剛萌芽的戀情，也改變了他與李海明的關係。這名美國經濟學家突然急著前往中國，與那位他說的「眼睛長得很好看」的女子見面。

2017年5月，羅傑斯接受李海明的邀請，前往中國兩所大學演講。在那趟旅程中，他第一次與玉玉見面。兩人靠手機應用程式當翻譯，但這並沒有妨礙他們的感情發展。

回到美國後，羅傑斯與玉玉的簡訊已開始談到婚姻和孩子。他寫道：「沒有玉玉在身邊，我很寂寞。」

不久後，羅傑斯寫信給李海明，提議再次邀請他到中國的大學授課，並讓他在玉玉居住的上海待上幾天。

李海明回電郵表示，很樂意配合這名美聯儲經濟學家的安排。「對我們來說，這當然是個很好的計劃」，李海明寫道，「我們一直期待聽你的演講……你在中國的相關費用都由我們負擔。」李海明隨即著手提供羅傑斯申請赴華簽證所需的文件。

李海明安排羅傑斯於2017年10月重返中國。他負責管理行程、安排演講，還安排羅傑斯與玉玉一起搭火車往返中國不同城市。

在那趟旅程中，玉玉懷孕了。羅傑斯回到美國後，傳簡訊給她：「我想娶你。親愛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兩人開始籌備在香港舉行婚禮。隔月，玉玉傳給羅傑斯一張驗孕結果的照片。羅傑斯回覆：「玉玉，我太高興了。能再次當父親，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事。我非常愛你。」

中共間諜好像甚麼都知道

懷孕和籌辦婚禮，讓羅傑斯更加依賴李海明。這名美國人需要有人協助赴華的旅行安排、處理繁瑣手續，還需要有人支付高昂的旅費，這些李海明都能幫上忙。羅傑斯後來對美聯儲調查人員說：「那個人好像甚麼都知道。」

李海明越來越深入地介入羅傑斯日益複雜的私人生活，同時也開始詢問美聯儲的內部運作。羅傑斯有所抗拒，說自己沒有太多可以分享的訊息。

李海明於是將羅傑斯介紹給自己的上司，稱他為「崔教授」。李海明說，正是這位上司批准了羅傑斯的旅費，也安排邀請他到中國演講。

崔教授向羅傑斯追問有關美聯儲的傳聞和內幕消息，並拿出一包現金給他；羅傑斯說，他拒絕了。

聯邦探員在搜查羅傑斯住處時，發現了5.5萬美元現金。其中一部份裝在白色塑膠購物袋裏，放在衣櫥底部，與一堆女裝混在一起。根據庭審證詞，調查人員無法查明這些現金的來源。

與此同時，羅傑斯的生活開銷也越來越大。有一次李海明寫信給他：「玉玉說，你回來之前她需要5,000。所以我匯了5,000給她。用的是我自己的錢。別擔心。」這段訊息中沒有註明是美元還是人民幣。

玉玉的丈夫要求8萬元人民幣（約1.2萬美元）才肯在離婚文件上簽字。羅傑斯提出支付1萬元人民幣。

李海明答應會幫忙搞定離婚文件。七個多小時後，李海明傳給羅傑斯幾張新核發的離婚證照片。「玉玉拿到離婚證了！」李海明寫道。

「這是我醒來收到過的最好的消息。」羅傑斯回覆。

2018年3月，羅傑斯與玉玉在香港結婚。李海明規劃了婚禮的行程和重要細節，還以證人身份在兩人的婚前協議上簽字。

2018年夏天，玉玉的預產期將近，羅傑斯向美聯儲請育嬰假，飛往中國迎接女兒出生。李海明到機場接他，並陪羅傑斯和玉玉到醫院待產。

羅傑斯也察覺，李海明對他好到不可思議。

後來，玉玉和孩子搬進羅傑斯位於維珍尼亞州的家。

羅傑斯日後向調查人員承認，自己深深受惠於李海明。「我欠他很多。沒有他，就不會有這個孩子；我和妻子的關係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雖然我們是在網絡上認識的，但沒有他，這一切就是不會發生。我愛他，就像愛自己的兄弟一樣。」

尋找美聯儲機密

另一方面，李海明向羅傑斯索取美聯儲內部訊息的動作也越發明顯。他定期安排羅傑斯前往中國授課，這些課程往往在酒店房間裏舉行，只有寥寥數人參加。授課主題包括美聯儲管理美國經濟的具體工作。

有一次，李海明傳給羅傑斯幾張文件照片，上面列出一串打字問題，包括：「過去兩年，美聯儲多次加息。為甚麼美元沒有明顯升值，卻一直處於低位？」以及「美聯儲如何評估中國的金融自由化，尤其是股市和匯率的開放？」

文件下方還有關於特朗普政府的問題：「美聯儲如何評估特朗普提出的對華貿易戰？美聯儲會調整貨幣政策以配合貿易戰嗎？美聯儲將採取哪些具體措施？」

李海明在傳給羅傑斯的短訊中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們從你的同事或文件中蒐集答案，等我們見面時教給我們。」

羅傑斯在庭審中稱，這些問題並無不妥。「這些都是國際金融和宏觀經濟學中最常見的經典問題，不必使用任何美聯儲敏感訊息就能回答，而且相關文獻數十年來一直在討論這些問題。」他說。

但他在收到問題清單後，卻寫電郵給美聯儲的兩名同事，尋求答案。

「不知道你們能否推薦一些關於美聯儲和中國的資料給我閱讀。我很快要去北京參加一場會議。」他寫道，「我當然想幫助那些非常慷慨接待我的東道主，但似乎總無法提供他們想要的資料。我想，部份原因是他們認為美聯儲藏著某些秘密，希望我把那些秘密透露出來。」

一名同事回覆時附上兩份文件，其中一份標示為「非機密／美聯儲內部」（Nonconfidential/Internal FR）；「FR」是美聯儲的縮寫。

一名聯邦探員後來作證稱，羅傑斯將該文件的標題改為「非機密／外部」（Nonconfidential/External），然後轉寄給李海明。

羅傑斯的律師表示，身為美聯儲高級官員，羅傑斯有權自行判斷並更改文件標示，因為他也已刪除其中的敏感訊息。

2018年10月，羅傑斯向李海明提議，下一堂課可以聚焦「貿易政策不確定性」。

之後，他寫電郵向一名同事索取美聯儲有關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材料。「你能否給我：第一，三句話概述我們目前的看法；以及／或者第二，任何可以分享的書面資料？」他寫道，「如果有不能分享的書面資料，也請寄給我，讓我自己了解一下最新進展。」

同事轉寄給羅傑斯一份關於洗衣機關稅的文件。該文件中的訊息後來成為控方與羅傑斯律師在法庭上的爭議焦點之一，爭議圍繞這些訊息是否屬於機密。

羅傑斯先把文件轉寄到自己的私人Gmail帳戶，再從那裏寄給李海明。

2019年6月，羅傑斯列印了兩份文件。根據美聯儲指引，其中一份所屬的文件類別，通常涵蓋美聯儲職員為利率決策委員會，以及美聯儲買賣債券的操作而準備的經濟預測；這些屬於美聯儲最敏感的工作之一。另一份文件是一組簡報重點，供一名美聯儲經濟學家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開會前，向美聯儲理事作簡報之用。隔天，羅傑斯登上了飛往中國的班機。

三天後，羅傑斯拍下一張北京酒店房間內上課的照片。照片裏有三人：李海明、另一名男子及一名女子。他們都穿著T恤，站在一台大型顯示器旁合照。控方後來表示，李海明和照片中的另一名男子都為中共安全與情報部門工作。

婚姻破裂

2019年，羅傑斯與玉玉的關係開始瓦解。從上海搬到維珍尼亞州維也納鎮，在陌生環境中撫養嬰兒，對玉玉來說，這是巨大的生活轉變。

兩人開始通過短訊爭吵。玉玉要求羅傑斯給更多錢；羅傑斯則說自己給得夠多了，包括替玉玉的父母支付房租。

玉玉還指責羅傑斯與其他女人交往。「你必須對妻子和新生兒負起責任！」她寫道，「你的女友太多了。」

不久後，羅傑斯邀請另一名女子搬進家中。他的律師後來告訴CNBC，這名女子是一位曾為羅傑斯治療背部問題的按摩師。

兩名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女子先是口角，後來發生肢體衝突。警察接到報警後前來，證實玉玉遭到了襲擊。玉玉說，那名女子抓傷她的臉和胸部，還扯她的頭髮。

一名警員問羅傑斯，他與這名女子是甚麼關係。「我向上帝發誓，我們只是普通朋友。」羅傑斯對警方說。

隨後，玉玉自己搬進了客房，兩人關係徹底破裂。

再次感到寂寞的羅傑斯，又轉向交友網站。

勒索與審判

羅傑斯在Instagram上跟一些有美女照片頭像的帳號交換訊息，最後還與對方互傳了自己的裸照。

照片是他用美聯儲配發的手機拍攝的，拍攝地點還包括華盛頓美聯儲總部的健身室。

不久，羅傑斯開始被這些假帳號勒索。他們說，自己知道羅傑斯在哪裏工作、開甚麼車，並威脅要把他的裸照寄給美聯儲副主席。他們還威脅要綁架羅傑斯18個月大的女兒。羅傑斯說，這讓他「非常害怕，想保護家人」。

2020年2月2日，羅傑斯向上級報告了被勒索事件的經過。上級將他轉介給美聯儲監察長辦公室。

羅傑斯自願與監察長辦公室負責刑事調查的特別探員艾倫‧赫什科維茨（Alan Hershkowitz）會面，談話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在此之前，美聯儲監察長辦公室已經開始懷疑羅傑斯的行蹤，並對他頻繁前往中國，以及他與李海明、玉玉之間的關係感到擔憂。

對此，羅傑斯全部否認。

赫什科維茨提問：「你是否曾向他人提供或分享任何受限制的（美聯儲理事會）訊息？」他列舉了幾類美聯儲認定為機密的訊息，又問：「你是否曾與理事會以外的任何人分享或向其提供這類訊息？」

羅傑斯回答：「從未。」

控方後來指稱，羅傑斯說謊。他們能證明，羅傑斯曾將這類文件寄給上海復旦大學的一名共同作者，而不是李海明。羅傑斯的律師則主張，雖然「從未」並非事實，但他不是明知故犯：當時他因裸照和勒索事件情緒激動，無法記起多年來寄出的每一份文件。

羅傑斯隨後被安排停職，並於2021年春天自願辭職。

離開美聯儲不久，羅傑斯開始在復旦大學授課。

美聯儲已將此案移交FBI。2024年，探員在華盛頓郊區包圍了羅傑斯。

他被控一項向調查人員作虛假陳述的罪名，以及一項嚴重得多的串謀從事經濟間諜活動罪名。

在庭審中，控方稱羅傑斯是叛徒，「與中國（中共）的間諜串謀，向中華人民共和國（共產中國，PRC）提供價值難以估量的美國美聯儲機密資料」。

羅傑斯的律師史蒂芬‧薩爾斯堡（Stephen Saltzburg）則反駁，羅傑斯只是信錯他人。「儘管他讀了那麼多書，履歷上發表過那麼多文章，但這些都無法讓他學會如何防範（外國）間諜。」律師說。

2026年2月3日，陪審團裁定羅傑斯向調查人員作虛假陳述罪成立，但串謀從事經濟間諜活動罪不成立。

作證接近尾聲時，羅傑斯被問及他認為李海明是誰。

「間諜。」羅傑斯回答。

「知道這一點後，你感覺如何？」他被問道。

「被騙了」，羅傑斯說，「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