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母親是革命紅粉 父親是一代豪狂 （上）

倫敦是一個永遠充滿令人驚喜的地方，遇到你想像不到的人與物，聽來傳奇的如煙往事。80歲的何柏娥醫生記憶力之強令人訝異，更意料不到的是認識了她好幾年，以為她只是一名踏踏實實的退休醫生，在繁忙的倫敦社交生活中，細享她的黃金歲月。

幔幕掀起故事中的故事

何柏娥 （1924-22.07.2023）系出名門，本來也算不得是甚麼稀奇事，像她這樣背景的華人世家子弟，在英國長居的為數也不算少。話說上世紀初香港一個大家族，真有點像曹雪芹筆下紅樓夢的大觀園。人多事多，但何柏娥處處流露出她的教養，敏於事而慎於言。對父母恭恭敬敬，對家中芸芸兄弟姊妹妯娌之間，溫溫婉婉，一點流言也捕捉不到。

何柏娥和母親與兩名兄長，加上一大群兄弟姊妹，一起住在「細屋」，她1924年在那裏出生。所謂細屋，其實一點也不小；比較起樓面面積19,672方呎的「大屋」還要大。位於半山區干德道29號的細屋，除了主樓是購入外，兩座副樓都是由何柏娥父親建造。屋前有私家大馬路，花園遍植蒔花異卉，一排風水樹矗立雲霄。花園內築有二馬路、三馬路，盡頭處皆置設了噴水池。每餐吃飯時都會敲鑼，主人佔三枱，工人佔四枱；男女工人當然又要分枱而食。四十多人待奉三十多人，看來也算不得是過份豪奢罷？

家族繁衍，隨手撿起幾個名字，就可知道家勢顯赫。何柏娥三家姊的兒子蔡永業醫生是前香港醫務衛生署署長、她另一名姊姊何愛榆是國際功夫巨星李小龍的母親、澳門賭王何鴻燊也是她的子姪輩。

母親甦醒群熱血祭黃花

何柏娥母親原名蘇燕貞，蘇燕貞的父親蘇老先生原籍廣東番禺碧江，學者一名。老先生有一妻一妾，連續生了12名女兒，第13名才是一個男的，取名晚成。

蘇燕貞的姊姊甦醒中，後來才放了小腳；蘇燕貞卻是天足。在20世紀末期清朝季世出生的蘇燕貞，改名甦醒群，和姊姊一起去學大戲，卻是偷偷幹革命去也。兩姊妹年紀小小，加入了全女班的醒同群社，孫中山的姑姊和姪女是班主兼團員。以粵劇為名，實際上是以推翻滿清政府為目的；除了籌備糧餉之外，更擔任運送軍火的重責。上山下鄉，遠至安南和柬埔寨金邊；戲箱內藏的都是軍火鎗枝，身上背心插滿手榴彈和藥引。以劇團名稱為名的甦醒群，蝴蝶琴和唱戲俱佳，以喚醒中華群眾為己任，一腔熱血，英氣凜然。

1911年10月10日革命成功時，醒同群社正在金邊，立即受到當地政府護送返國。「寂寂黃花，離離宿草，出師未捷，埋恨千古。」1912年全團參與第一次公祭黃花崗72烈士時；甦醒群藍布衣衫，腰繫一雙手榴彈，坐穩馬上，才揭露革命中人身份，姊妹兩人均是同盟會會員。二八佳人，風姿綽約，立即將何柏娥的父親俘虜過來。

何柏娥一再強調，父母親的結合是經過媒妁之言，花轎親臨廣州河南迎娶的。父母年齡雖然相差達30年，貧富懸殊，但蘇家的嫁粧還是包括了一間大屋。那時她的外公已經棄世，何柏娥也沒有機會見到外婆。嫁入豪門之後，甦醒群也從此要和舞台春秋告別了。

父親何甘棠領一代風騷

何柏娥的父親何甘棠（1866-1950）出生於香港，與孫中山（11.12.1866-12.03.1925）同年；更一同於1886年畢業於中央書院（即今皇仁書院）。兩家人素有往來，孫中山一家人曾寄寓於擺花街何家物業，兒子孫科（20.10.1891-13.09.1973）拜會何甘棠時，感謝他支持革命事業和一家人的生活居亭；更導致了百年後的另一段歷史姻緣。

何甘棠字隸生，是何東和何福的胞弟。他繼兄長何東之後任英商渣甸買辦，並兼營金融、糖、花紗、煤炭、雜貨等生意，富甲一方。何甘棠嗜好多多，此是後話。他愛國兼熱心公益，卻容易因為兄長的名聲而被掩蓋了。香港大學的大禮堂、病理學研究所、熱帶病學院、贊育醫院前身的興築，他都捐獻鉅資。除了倡設廣華醫院、港胞永久墳場、華商總局等機構，1937年何甘棠更出資1,000元，拍攝抗戰電影「最後關頭」。

身為保良局總理的何甘棠，主張解放婦女。甦醒群出嫁時，挈著兩名妹仔和一名近身。兩名妹仔春蓮和小燕結果都被送到保良局；後來小燕出嫁了，每年都像回娘家一般探望何家。

1941年底香港淪陷於日軍手中，開始了3年零8個月的黑暗歲月。可以流亡的子弟都疏散了，何柏娥的父親自然不會做漢奸；但既然是地方首富，也不得不虛應故事。於是何甘棠只得答允出任無關痛癢的賽馬會主席，但當時跑的只是瘦馬。其實早於1929年2月26日，何甘棠是香港打呲大賽第一位勝出頭馬的馬主；他的愛駒「總統山莊」（President Hall）親自到蒙古選購，千里迢迢從海路運來。在1926年以前，馬會儘是西人天下；何甘棠也是年近60時，被英皇喬治五世封爵後，才被批准成為會員，他擁有75匹馬，連英國皇子也策騎過何家駿馬。

1914年何甘棠選擇在中環衛城道7號興建甘棠第「大屋」，供自己和元配居住。樓高三層，一樓和二樓的弧形露台有希臘式圓柱承托。樓分前後，前梯供主人使用，工人只能用後梯，俗稱「妹仔樓梯」。這幢英皇愛德華時期巴洛克古典風格的建築物，是何甘棠終老的地方。抗戰時「細屋」位處半山，曾受流彈襲擊，何柏娥也曾到甘棠第暫住。

甘棠第1960年賣給了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2004年初才由香港特區政府斥資購回，修建成為孫中山博物館。孫中山雖未曾踏足甘棠第，但與何氏家族情誼深遠，百載滄桑，故地故樓故物，別是一番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