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豪華的私營護理安老院,寬敞濶落,窗明几淨,花園樹木幽深,料理看護者比例近乎一對一。但收費可以是一個人的終生所有積蓄包括房產,一旦入住,就此終老。也不是每一位申請人都有條件,都會適用的。

A住了3間公立醫院,到了第八個星期,社工知會說治療已過了危險期,開始康復期,由於A一個人在倫敦,家人全在菲律賓,不可能回到原有的房屋協會單位居住,唯一善法是送進區內的護理安老院。

我立即說短期是這樣辦,一旦A恢復了自顧的基本功能,她還是要搬回自己家的。中風後A說的英語更不懂,但她聽到社工的建議時,激動得眼淚直流。無計可施下也只好如此。

先前將A中風的消息告訴房屋協會的舍監和行政人員,那人也是區內的市議員,長時間央求A做房屋協會的義工,節日慶典時張羅茶水,清理場地等等。儘管入住了許多年,他只公式地說現在的管理已經是聰明電子化,全靠網絡媒體傳訊,不包括探病。

A第一日𨍭到區內護理安老院,我便第一時間通知房室協會的舍監,他飛快地追問是否永久住進去了,如果A不打算出院,那他就立即啟動收房再出租的程序,一秒不差。我說且慢。

到護理安老院看A的時候,第一眼竟然見到C老太,她是我15年前推介入住這裏的,那時經已長坐輪椅,今天還是一樣瘦,更瘦。不能言語,但神志仍然清醒對我嫣然一笑。她的女兒小C每天都來看她,15年如一日;武漢肺炎的期間最陰功,只能隔窗遙遙相望。小C說那段時間,父親、弟弟因肺炎相繼去世,自己的伴侶也因癌病罹世;做了好幾10年大型超級市場的高管,無兒無女無伴,現在甚麼都不重要了,到了55歲立即提早退休,每天都多看母親一眼好了。她說父親和弟弟的死訊都沒有告訴母親,但她真的不會知道嗎?要這樣隱瞞的事例,也碰過很多回了,忍得好辛苦。

最初看A的時候,她坐在不太舒適的輪椅上。我問可否將她搬到梳化上坐,答不可以;我問可否帶她扶枴杖去洗手間,答不可以,我辯說A住醫院的時候,護理人員已經可以摻扶A拐到走廊盡頭的洗水間。皮膚黝黑滿臉權威的女護理者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安全嘛。我要求要見護士或更高級的管理人員,隔了好久,護士終於來了,談不了兩句,又有急事被召喚,她說等一會兒再回來,院舍共有65戶,大多是臥床不起的,其他在客廳見到零仃的幾位,全是坐輪椅的;只有一位失智(認知障礙)的女士在廊際遊走,口中唸唸有辭,幸好並無侵畧性。那天之後,再沒有碰過那一位護士。

中風後最初兩星期是生死關鍵時刻,渡過生命危險期後,康復之路漫長;但頭3個月是康復的黃金時期,如果只綁住院友坐在輪椅上,當然最安全,工作量也最少,而且不需要冒任何不必要風險。沒有親人朋友的A,就算有也是同病相憐的長者,那敢違反院規。我深知A有牛一般的犟勁,回家是她唯一的心願;我推輪椅到了花園,小心翼翼的隨著她扶著鐵欄杆學步,日日如是,過了幾天連輪椅都不用坐了,扶住手杖顛危危舉步,坐在花園大堂前的輪椅客都鼓掌。在花園蹣跚而行時,對面屋邨一位粉紅圍巾的老婆婆在3樓窗口揮手,A舉杖致謝意。

護理者都是最低工資入士,絕大多數都是有色人士,但心腸其實不壞,日日見院舍相同的人,換尿布屎片,協助淋浴、餵食,施藥等等,絕大部份的住客都是在等,慈悲心也不知如何平均分派。沒有家人探望或專業物理治理師的住客,都是坐在輪椅上,扣好安全帶日過日;如果再加上語言障礙,一不小心錯理解,更會釀成災難。這只是一所收費尚算合理的護理安老院,最基本的也要每周£850計算。

在護理者背後,當然不是做到甚麼都可以,如果只是適當地協助住客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大家都知道其重要性,只是不須要她們負責任,她們也樂得袖手旁觀。

見到護理安長院的人間場境,C老太還在,我們都是同齡,頭都漲了,滿腦子都是坐輪椅的不斷輪迥,晚上輾轉無眠,開燈看手機,好長一段時間還是沒有睡意,關燈開著收音機古典音樂台,也是無意緒;再開燈,隨手抽一冊《宋六十一家詞選》,只感到陳舊,原來那是第十三冊的坦庵詞和書舟詞,鉛筆痕當年圈了好幾句,全不入神。不知天之既白,滿腦子都是如何激活A在黃金檔期學行學走回到可以安全自顧的獨居生活。

方知自己入戲太深,等同身受。

張純如(28.03.1968-09.11.2004)寫下一字一血的《南京大屠殺》,再也尋不回屬於自己的靈魂,極度郁鬱下吞鎗自殺。

大人做大事,有大悲憫,小人做小事,渡己未能,何以渡人。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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