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忐忑

活了一把年紀，還有甚麼放不下？事事上心，何時才可以下心？

忐忑當然是悽悽惶惶，神不守舍的樣貌。唐朝詩人40多歲時說「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這個年歲就可以在山泉水清的日子，在今天恐怕只有那些搏盡毎日24小時全天候工作的金融達人幸運地賺到億萬財富才可以做得到；但修復過平平淡淡的𡻕月，也不是件容易事？

傳奇女子黑羊教我瀟灑一點，放下、放下。脫自由身不得最好搬屋，一切皆可斷捨離。這個固然有些道理，我城10多歲的孩子被送到海外唸中二、三年級，起初誰不會人生路不熟，懐念稔熟的親朋戚友，風物食物，忍忍含淚？其中當然很多好好向學，學有所成；也有些情緒不穩一路走下坡。

到了2019年後，我城丕變，有人毀家紓難，有20多萬精英人士憑藉英國海外護照5年簽證計劃，連根拔起來到聯合王國，其中當然有些會考慮回歸我城，留下來的就要重建新生活，放不下的都要放下，被迫放下當然疼。很多隨著父母親一家人來到的小孩子，在明與不明之間，都會形容這是「走難」。

在社區打滾了好幾10年，閱人無數；其中一位來了幾10年的過埠新娘，年老的丈夫去世，在小城邊陲的外賣店被迫關門，不懂英語半句獨力撫育兒子；兒子學業有成，自己卻越來越思覺失調。被判斷患上精神分裂症的人士很多都不會承認自己有問題，為了害怕副作用不肯按醫生囑咐服藥，弄到行為異常不被左鄰右里理解接受時，就要被迫關進精神病院，出出入入。

知道貝理雅當英國首相時的新聞統籌專員甘寶先（Alistair Campbell），兩夫婦一齊在首相府上班；患上精神分裂症的甘寶在波譎雲詭的浪尖打滾多年，竟然沒有發病，全身而退。這算不算是奇蹟？

過埠新娘的兒子成了律師，住在遙遠的城市；母親依附住近社區中心的相熟社工、義工，最初是書寫萬言書，每日信一封；有時是電話一通接一通；手提電話流行後，每日5、60個語音訊息；如果沒有閱讀訊息，沒有雙勾 ✓ ✓(已讀標記)，她又會追問為甚麼不理睬她。沒完沒了，當然不可以理喻，更不可以據理力爭。

聆聽、忍耐、適當時候中斷話題；要繙譯、填寫的表格做好了就要說時間到了。當然，在社交場合上遇到她連續30分鐘的亢聲亂語，就會無計可施。但是，隔天後她又會舉止如常。

在護理安老院出入多了，沾上那陣老人昏昏欲迷襲人的氣息，多少無聲無息長臥床上；多少終日囈語呻吟；多少只安坐輪椅上；多少無意識地遊走；多少無人探望；彷彿人生如寄，在裏面工作的人如何抽身。

離開場境，切割人事，深呼吸，吃點好東西，放假輕鬆一下，當然有舒緩作用。再回來，就像輪迴一次。

其實住得近，住得遠都無所謂。無心，無心向學、無心之失、無心戀戰、無心插柳......就甚麼牽掛都沒有了。

「無心」，還可以做人嗎？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