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這一雙手

從來都沒有細心看過這一雙手。

小心查看時，A的手掌又黑又粗實，指甲很長了，除了是蓄意養甲、塗甲達至美觀效果之外，很少人會將指甲留得過長，不方便之餘，更不符合清潔衛生。

A是病人，當然更不適宜留長指甲。

A因中風入了醫院7星期，換了3間醫院，我要求護士姑娘可否替A剪甲，護士姑娘說這不是她們的責任。我也不爭拗，自己帶指甲鉗來替她剪好了。

由A的一雙手，聯想起蕭紅（01.06.1911年—22.01.1942年）的短篇小說《手》：女主角王亞明自少在家中協助浸染布匹，染成黑青色的一雙手，怎樣洗刷都無法褪色。貧窮的父親為了女兒的前途，讓她到城市上中學；受盡老師、同學的厭憎和奚落。父親也有一雙黑青色的手，到城市裏為女兒送去一對白色手套，腰間特別配上一條潔白的毛巾。黑與白形象，描繪勞動階級的貧困與尊嚴，象徵勞動的印記與社會歧視，反映出封建與金錢至上社會對寒微學子的精神摧殘。

黑白象徵對比鮮明，但主題先行，為文而造情，雖然印象深刻，但看得不過癮。蕭紅年輕，病死在香港，葬在淺水灣畔；詩人行了6小時寂寞的長途，在她頭上放下一束山茶花。

說回A君，在6月底最炎熱的一天黃昏，她感到頭暈不舒服，到鄰近的藥房驗血壓，上壓達到200度以上，跟著在櫃枱附近跌倒，藥房員工急召救傷車，把A送到倫敦市中心的腦科醫院急救。好幾天過去了，一位長者會員致電給A，才從護士口中知道她因病留醫。長者將消息轉告，立即到醫院探望。

A在社區中心長期擔任義務工作，每天早上的免費早餐會，和中午的午膳會都有她的影子，A更替一些遊民義務剪頭髮，原來年青在家鄉時，A是從事美容剪髮服務的，現在只靠著一把剪刀，一柄簡便剃鬚刨，就可以了。因陋就簡，A的剪髮水平還是可以的，最欣賞的就是剪好頭髮後的好幾分鐘按摩，指法力度適中，技法嫻熟，由頭到頸；舒適得令人不好意思叫停。

當然A也去「食物銀行」領取免費食品，有人請她做家庭清潔，她也會賺取一些零用錢。A多次要拿我家中的鑰匙，我就是不肯給，反正一個老男人的公寓，甚麼都不動、都不用，也不會太髒罷？A做家庭清潔是很細緻勤力的，我不願意讓她辛勤勞動一整天，卻又死命的分文不要。平生偶遇還是淡淡的最好。

A曾到中東地區為一家富裕亞裔人士家庭工作10多年，亞裔家庭在倫敦也擁有貴重物業，想當然A也曾跟隨這家人到了倫敦，很可能就是如此取得永居和入籍資格。因此這些年來，亞裔家庭長者到英國治癌，A就要到貴重物業處24小時當值，甚麼都做，但長者每天都要享受兩次按摩，每次長達一小時。A就睡在客廳梳化，一日兩餐都是獨個兒外出隨便吃些廉價的。男長者的癌拖延了好幾年，他生前曾承諾會給A一筆豐厚的獎金；可是他在中東去世後，甚麼都煙消雲散了。之後，又到了女長者要來治病，A還是任勞任怨，因為曾有恩於她 ，工錢都是隨意算了，我知道的是每周不會超過£200。

A10年前申請轉換英國護照時給內政部遺失了資料，花了差不多一年多的時間才弄回來。那時A就已經在社區中心做義工，住在一位還俗神父的其中一間住宅物業，簡陋擠迫冬天又沒有暖氣，除了要負責清潔房屋外，還要替前神父的家居清潔，她經常流鼻血，而拿到的房屋津貼就剛好夠交租。

看不過眼時，替A申請到區內房屋協會管理的一房一廳住宅，不知道她從何得到了這麼多二手傢俬物品，別人送贈的東西又多，把大廳布置得賞心悅目。每隔一段日子，她就物品放進一個3呎乘3呎的紙皮箱，花費約£80，空運寄回家鄉。

只知道她的丈夫已死去多年，一名兒子又死去了，有不少孫子孫女。有一次送了一張來回經濟客位機票讓她回鄉；之後我城風雲變色，買了好幾百把黃色雨傘，好幾千枚爉燭，支援手足飲飲食食，可以花的金錢都花了。

第八個星期探望A時，手指甲都修剪得很齊整，我問她是誰替她剪的？她𠲖唔說是自己，她連站起身走路都要護理者參扶，左手不能伸高，右手飲水吃飯都不完全靈活，人又心急，飲水總是入錯格，為了她的安全，索性讓床褥放在地下。所以她是沒有可能自己修剪指甲的。

她說年青時英語說得流俐，但是我們認識A的這10年間，以英語交流都是加上大動作，或者清楚簡短字眼，很多時都鼓勵A操好英語，減卻濃重的南亞和鄉土口音，讓人容易聽懂；中風之後，語言能力更受到障礙，我幾乎完全不懂得她說甚麼，我說的甚麼A也似乎不太能了解；她英文字又識不了多少，現在拿筆連字母都寫不出半個。我們都憤怒，卻又無奈。

就像我城的菲律賓女傭一樣，A隻身飄洋大半生勞勞碌碌做家傭，工資能慳的都寄回祖家去。病倒了，也不見有菲律賓朋輩來探望，家人都不在身邊，幸好有手提電話可以讓A和孫子視訊通話，但也不知道她們用母語是否可以明白溝通。

中風康復是一個漫長過程，當事人心急，也只能依健康情況循步漸進。沒有親朋戚友扶持，只有靠護理者和義工協助，凡事更要忍耐。

語言不能溝通，語言治療師好像也無能為力？只望不會因此做出了誤判，A始終是喜愛自己的家，誰人不是？希望可以加強適度照料，讓A回家，不要從此永遠住進長者護理中心。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