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台灣漫遊錄 （Taiwan Travelogue）

很少看書，很少一口氣看完一本書，更少讀英譯中文書籍。

書看得容易，也舒服；也不舒服。

譯著文筆嫻熟，細緻經營，若懂中文、日文、台語、客家話、一句半句法文，看得更舒服，不用左翻右覆比對人名、地名、年紀。看英文翻譯有點隔，但反芻自有它有的味道，中文版原著只看了幾頁，文筆固然流麗蘊藉，氛圍感受又是不同。漫遊錄就是憑《青春記》走紅年青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鶴子，於1838年應台灣政府和日新會之邀訪問台灣一年，吃喝玩樂，沿著鐵路線出席講座、聚會等等，千鶴子嗜食，胃口似猛獸一般奇佳。每吃一頓菜都帶出一種味道，一份地道人情，像洋蔥一層一層剝下去，吃到最細嫩清白的時候，眼睛就自自然然濕了。

漫遊錄的結構巧妙緊湊，不弛不疾，由青山千鶴子和她出生在台中的翻譯王千鶴、日文名字大鳥千鶴、暱稱小千（WANG Chien-ho，Ong Tshian-hoh，O Chizuru，Chi Chan）二人互動，牽出日本國人和台灣本省人，與及台灣生的日本人的身份認同，主次關係，殖民關係，男女關係等等。書的布局野心很大，卻不動聲色的將那一個年代的生態滲透於食物行腳之中，喜怒哀樂皆是民生，都是文化歷史的沉澱：

不識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譯者金翎（06.12.1993-）紐約出生，父親金光裕、母親石靜慧都是建築師，雙雙將一歲金翎帶回台灣唸書，然後再入讀普林斯頓和哥倫比亞，精通多國語文，中譯英處處帶著台灣泥土味，雖說翻譯就是創作，但除了語文技巧高低之外，深入原著骨髓就是用心也不一定可以揮灑出來。在獲獎謝辭中金翎說自從3年前俄羅斯侵略烏克蘭，讓她感觸到民主台灣站起來的重要和迫切。此後她會全力翻譯來自台灣的作品；儘管台灣漫遊錄獲得世界殊榮，但英譯本幾經艱辛才找到出版商願意將翻譯者Lin KING名字印在封面。

作者楊雙子（10.07.1984-）是雙胞胎若慈和若暉共用的筆名，可惜若暉因乳癌2015年6月離世。父母在她們年幼時離異，她們由文盲的祖母帶大。若慈很早便投身社會做工，中學和大專都是唸夜校畢業；妹妹專注歷史考證和百合文化，姊姊卻喜愛寫作，雙人合作創作參加文學比賽，規則限定只能以個人身份參加，故以楊雙子名字參賽，可惜獎項公布前一個月，妹妹就走了。台灣漫遊錄的扉頁寫著：這書送給若暉。創作百合，力行百合，雙子和同居的「衣櫉醫生」賴庭荷於10.01.2020登記結婚。

解讀台灣漫遊錄可以當它是小說來讀，我是以看紀錄片的心態當它是紀傳體遊記來讀；作者注、譯者按、前言、後語都當是整體性來讀。十二回的食物一回一回追下去：瓜子、米篩目、麻薏湯、魚生、肉臊、冬瓜茶、㗎喱、壽喜燒、菜尾湯、兜麵、鹹蛋糕、蜜豆冰。來自長崎的千鶴子說日本也有這些那些，可是材料有點不同，有時也懷鄕，千鶴帶千鶴子吃不同的高山、客家、鶴佬食材，烹調方式也有著中國大陸和日本國的影子。千鶴子年輕氣傲，個性倔強，不愛交際應酬，不願意為日本軍國主義南部擴張背書，反戰；旅遊就是要全心全意投入當地風土人情，喜歡看古物古蹟，喜歡吃本土食材和風味，不穿和服；1938年在台灣的她，有隨心所住自由行的權利，當然她也深知肚明不能碰打倒軍國主義，冒犯日皇的紅線。

靑山千鶴子高挺如柏木，王千鶴柔純嬌小身高剛好到她肩膀；千鶴被日本人歧視叫她「喱呀」，千鶴子就會和她拂䄂而去；在演講廳前，千鶴被主管叫她替千鶴子刷鞋，就會拖著她說是繙譯，不是跟班；下大雨時千鶴子將傘子遮著千鶴，弄濕了自己，千鶴拿白毛巾讓千鶴子抹乾後，嚴俊地叫她以後不要這樣做。直率的千鶴子當然欣賞喜歡盡心盡力，機靈滿足她所有願望的小千。書中處處流露我們是朋友，我們可不可以做朋友的央求？千鶴每次都笑而不語，不置可否，她明白自己的出身和譯員身份。不止一次嬌小千鶴對柏木千鶴子說：妳要保護別人，別人想要妳保護嗎？

1938年台灣是日本的殖民地，殖民者和被殖民者可以成為朋友嗎？平等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嗎？

後記說日文版台灣漫遊錄1954年初版，印數甚少，青山千鶴子於1970年逝世；她的養女青山洋子紀念她出版增訂了第十二回的《我與千鶴的台灣漫遊錄》，又到了1975年青山洋子輾轉找到千鶴在美國加州大學教授比較文學的女兒吳正美教授，促成由千鶴親自翻譯成中文的台灣漫遊錄，1990年於台灣出版。

上一段的出版日誌全都是假的，全書所有的人物都是虛構的，是小說故弄玄虛的安排。中文版第三版時春山編者在封面說明：

本書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均為小說的設計。以虛構譯作的形式，呈現那個時代的真實。

1938年中日戰爭剛開啟，1949年後國民黨入主台灣，排日，實行軍法威權統治，1987年才解除黨禁，又過了33年，才產生台灣漫遊録。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的路何期艱鉅漫長。

只有楊雙子和金𨦫是真的，感謝她們：

台灣的驕傲。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