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

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

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

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

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

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在賞析這首詩之前,筆者想先澄清一件事,因為它涉及到“詩經”這部儒家經典的聲譽。或許對“詩經”有研究的讀者都看到了,從<邶風>這一卷的詩篇開始,筆者對每一首詩的賞析幾乎與古代的學者都不一樣。筆者認為,「邶風」是指用邶這個地方民俗音樂風格配樂的詩篇,至於「邶風」這一卷詩篇中所敘述的故事不一定發生在當地,而“毛傳”,“鄭箋”,“毛詩正義”則認為「邶風」這一卷的所有詩篇中敘述的故事都發生在衛國,因為「邶」在衛國境內。

我們都知道,音樂是沒有國界的。筆者舉一個例子,現今流行的美聲唱法,其起源於歐洲。那麼用美聲唱法的作曲規則寫出中文歌曲,用中國話來演唱可以嗎?當然可以!如果有人把用美聲唱法所演唱的中文歌曲的歌詞選編成一本詩集。幾百年以後,如果美聲唱法已經失傳了,甚至是全世界只剩下中文還流傳下來,而這本詩集也因此流傳下來。如果這時也有學者認為:「據史書記載,美聲唱法起源於當時的歐洲,所以這本詩集中所講述的故事一定發生在歐洲,我們必須從歐洲的史料中去找與之對應的故事,才能明白這本詩集在講什麼。」請問各位讀者,您會有何感想?

同樣道理,周公旦就不能用「邶風」的音樂形式創作<綠衣>來講述自己的夫人是如何教導子女的?齊莊公就不能用「邶風」的音樂形式創作<燕燕>來講述自己的姑姑姜後出嫁的故事嗎?當然可以!如果非要從衛國的歷史資料中去找相關的事件來套「邶風」中的詩篇,不發生誤解才怪呢[2]。

<日月>是一首預言詩,它預言了在某個時期將有聖人出世傳播德音,而聖人來自這個世界的東方。因為「日居月諸,照臨下土。」詩中的「下土」是指全世界,太陽和月亮不僅僅是照臨中土(中國)。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太陽和月亮,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光明,它們照耀著大地(不同時辰在天上的不同位置)。就像那位聖人啊!(他孜孜不倦地傳播德音,如日月之光明給這個世界帶來福音)他四海為家,沒有固定的居處。什麼時候他才能安定下來(不再如此辛勞)?難道不能讓我再見他一次嗎?

言外之意:我曾經見過聖人,聽到了他傳播的德音,並因此而受益我渴望再見到聖人一次。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太陽和月亮,光輝遍及大地。就像那位聖人啊!(他孜孜不倦地傳播德音,如日月之光明給這個世界帶來福音)我無法向他示好或問好。什麼時候他才能安定下來(不再如此辛勞)?難道不能讓我有所回報嗎?

言外之意:太陽和月亮,給這個世界帶來光明,它們從來不求世人的回報,世人也無法回報。那位傳播德音的聖人亦如此。我在德音中受益,卻無法回報,只能心存感恩。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太陽和月亮,出自東方。就如同那位聖人啊(亦出自這個世界的東方)!他孜孜不倦地在各地傳播德音,卻遭到無良之人的譭謗。甚麼時候聖人才能安定下來(不再如此辛勞)?怎能讓我忘懷?

言外之意:聖人出自東方,並首先在東方傳播德音,而我也在東方,是最先在德音中受益的那些人,我因此知道了做好人的道理。現在聖人不在東方了,所以我時時刻刻都在關注著聖人的消息。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太陽和月亮,每天都會從東方升起,(它們給世間帶來光明,從來沒有停止)就如同我的父母親那樣,養育及教導我,從來沒有停止過。甚麼時候聖人才能安定下來(不再如此辛勞)?讓我能有所回報,才不至於失禮呢?

言外之意:太陽和月亮,每天從東方升起,這是天意使然或者說是神造就的現象。以此借喻聖人從東方出世傳播德音也是天意。而我把聖人當成自己的父母那樣來對待,因為聖人傳播的德音,讓我明白了做好人的道理,讓我受益無窮而沒有終止的時候。一個正常人,都應該以孝道來敬奉自己的父母親,可是我在聖人的德音中受益,卻不知道用甚麼方式來回報聖人才不至於失禮。「胡能有定?報我不述?」表達了我的感恩之心。

〈日月〉這首詩篇是一首預言詩,作者在儒家法門中修煉開悟後,看到了將來世界上要發生的事情,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將來也要在聖人傳播的德音中受益。他看到了自己將來所得到的是甚麼,明白了自己輪迴轉世的因由;因此懷著激動的心情,用「邶風」的音樂形式寫下了這首詩。

「胡能有定?報我不述?」表達了作者對聖人的感恩之心,也是一顆赤子之心。

[附註2]比如〈燕燕〉這首詩,《毛傳》釋義為:「〈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箋》:莊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莊姜以為己子。莊公薨,完立,而州吁殺之。戴媯於是大歸,莊姜遠送之於野,作詩見己志。」孔穎達也支持上述意見。

可是這幾位經學大師所說的情節與《史記》的記載完全不合。《史記.衛康叔世家》:「(衛)莊公五年,取齊女(齊國國君的女兒姜氏即衛莊姜)為夫人,好而無子。又取陳女為夫人,生子,蚤(早)死。陳女女弟亦幸於莊公,而生子完。完母死,莊公令夫人齊女子之(因為完的生母去世,所以莊公令夫人姜氏把姬完當自己的兒子來培養),立為太子。」

孔穎達駁司馬遷的記載:「禮,諸侯不再娶,且莊姜仍在。」可是《左傳.隱公三年》也記載了衛莊公再娶之事:「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又娶於陳,曰厲媯,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很明顯,衛莊公因莊姜夫人無子,又再娶了陳國的女子厲媯,並以夫人之禮待之。因為只有夫人才有陪嫁,也只有夫人無子或子夭折時,才會以陪嫁的媵所生的兒子為太子(衛桓公)。所以,司馬遷的記載與《左傳》沒有矛盾,孔穎達駁得沒道理。

姬完(衛桓公)的生母即戴媯,司馬遷記載她生完孩子不久就死了,怎麼有可能發生「衛莊姜送歸妾」的事情呢。這是第一個疑點。第二,周禮規定了,古代的已婚婦女,迎送都不准出大門。「婦人送迎不出門,見兄弟不逾閾(跨過門限)。」見《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即使戴媯沒死,真的因為兒子被殺而「大歸(回娘家再不回來)」,衛莊姜送她到郊外就是犯非禮。孔子怎麼有可能收入這種詩篇而跟《周禮》唱對台戲呢?

第三,〈燕燕〉最後一句「以勖寡人」,《毛傳》等認為「寡人」為「寡人,莊姜自謂也。」這個釋義更不靠譜。因為古代的諸侯國君夫人在任何場合下都不可能以「寡人」自稱。如何自稱,周禮有嚴格的規定:「夫人自稱於天子,曰老婦;自稱於(他國的)諸侯,曰寡小君;自稱於其君,曰小童。自世婦以下,自稱曰婢子。」見《禮記.曲禮下》。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見孔子《論語.季氏》。

像衛莊姜這種情況的,因為衛莊公已經去世,所以她必須自稱「未亡人」“左傳莊公二十八年”:「夫人聞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習戎備也今令尹不尋諸仇讎,而於未亡人之側,不亦異乎」」“左傳成公九年”:「穆姜出於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猶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

綜上所述,如果<燕燕>這首詩真是衛莊姜所作,那麼她送歸妾即犯非禮(與宋伯姬守禮義逮乎火而死,形成強烈對比),以「寡人」自稱也是犯非禮。現今存留的先秦以前的典籍,不管是正史還是野史,沒有記載有哪位女子以「寡人」自稱的。二十四史中也沒見記載有哪一位古代的女子,從皇后到庶民女子以「寡人」自稱的“詩經”是儒家的經典,怎麼可能出現這麼大的紕漏?後代的女子看了這首詩如果也不守婦道,官宦之家及讀書人之家的婦女都可以隨便外出串門,那還了得?(古代庶民之家的婦女可以這樣做,因為「禮不下[及於]庶人」,否則古代也沒有保姆及媒婆這個行業了。)

所以,為了“詩經”及衛莊姜這位女子的聲譽,筆者認為有必要在附註中予以說明和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