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平微微偏著頭。雖然他無意嚇人,但幾個小學生似乎被他嚇到了。

人高馬大的徹平染了一頭褐髮;一頭白髮的國政穿著喪服,把頭髮染成紅色;看起來好像土星環的源二郎,大白天在河岸旁不知道正在脫褲子,還是穿褲子。難怪這幾個小學生覺得他們很可疑。

但是,既然已經開了口,又不能就這樣轉身離開。幾個小學生戰戰兢兢地走下河堤,來到三個人的面前。

「學校的社會課要我們調查Y町的歷史。」

看起來像是組長的女生說道。他們看起來差不多小學五年級。

「可以請教幾個問題嗎?」

「請說。」國政回答。

「你們坐下吧!」源二郎說道。

幾個小學生在河堤柔軟的綠草上坐了下來。

「請問那是甚麼?」

女孩指著河面上五彩繽紛的薄布問道。

「花簪的材料。」

源二郎穿好了褲子回答道。他似乎放棄抽煙了,把叼在嘴上的香煙放回了煙盒。

「花簪?」

另一個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孩小聲地表達了疑問。

「妳不知道?」徹平氣勢洶洶地說:「我師父是花簪的名師啊!」

國政覺得小學生當然不可能知道。

那幾個孩子雖然被徹平的氣勢嚇到了,但仍然被「名師」這兩個字吸引了,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衣著有點奇怪的源二郎。

「花簪嘛,就是那個啊……」

源二郎不知道是否有點害羞,抓著臉頰向小學生說明:「就是祇園的舞妓插在頭髮上的那個。」

「我師父的花簪也會插在日本傳統藝能文樂的人偶上。」

徹平挺起胸膛說,但小學生臉上的問號仍然沒有消失。國政嘆了一口氣補充說:

「你們中間應該有人在七五三節時穿了和服吧?那時候有沒有插上用布做的漂亮髮簪?」

「啊,我有!」

一個學生舉起了手。國政點了點頭說:

「這位爺爺就是做那個的。」

「我是爺爺的話,那你也是爺爺啊!」

源二郎罵道:「不過呢,就是這麼一回事。把那些布裁成小塊,用鑷子折起來,做成花簪的基礎配件,再用這些配件製作成花朵或是松樹等各種喜慶的圖案,然後做成髮簪,插在女人的頭髮上。」

「為甚麼要把布晾乾?」

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男孩問。

「因為我剛才上了漿。這種布料很薄,如果不上點漿讓布料挺一點,做成髮簪時就會軟趴趴的。」

就好像在熨燙襯衫時,也會在領子的部份上漿補強。國政原本想要這麼補充說明,但臨時改變了主意。因為最近的襯衫都是使用了所謂形狀記憶面料的免燙襯衫,可能不需要上漿,所以這些孩子應該無法理解。

「我們可以看看嗎?」

男孩似乎感到好奇。

「只要不摸就沒問題。」

獲得源二郎的首肯後,男孩衝下了河堤。

「如果你們想看成品,可以改天來師父家。」

徹平對仍然留在他旁邊的女孩說:「就在三丁目的轉角那裏,很漂亮喔。」

「好,我們會去。」

看起來像是組長的女生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回答,感覺不像是客套話。然後,看著夾在手上資料夾上的紙唸了起來。

這應該才是社會課的作業吧。

「請問你們從甚麼時候開始住在Y町?」

「出生後就一直住這裏。」源二郎說。

「也就是說,在這裏住了七十三年。」國政說。

「我是從十八歲成為師父的徒弟後開始住在這裏,所以住了兩年。」

小學生聽了徹平的回答,可能覺得他資歷太淺,並沒有理會他。

「請問你們小時候的Y町和現在的Y町有甚麼不一樣嗎?」

畢竟超過了半個世紀,當然不一樣啊!道路和運河都整備得很完善,街道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簡直可說是煥然一新。這裏的很多房子曾經付之一炬,很多居民也葬身火窟,經過之後的重建,才有目前的Y町。

國政想要這麼回答,沒想到源二郎面帶微笑地看著小學生說:

「沒有改變啊!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是一個悠閒的好地方。」

聽到源二郎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國政就無話可說了。小學生道謝後離去,源二郎和徹平俐落地折起羽二重綢布。國政坐在河堤上看著他們工作。風吹過向晚的河畔,西方的天空染成了淡紅色。

荒川的水,今天也靜靜地流逝。

小船送國政回到住家後方,準備走上設置在各家各戶後門的小型停船處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源二郎:

「你為甚麼沒有對那幾個孩子說實話?」

源二郎直視著國政的眼睛,眨了幾下。他又黑又清澈的雙眼和小時候沒甚麼兩樣。

「可能是我太軟弱了。」

源二郎終於苦笑著回答,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說:「再見。」

徹平始終不發一語,然後發動了引擎,發出噗噗噗的輕快聲音,小船載著源二郎和徹平,在狹窄的運河水面滑行。

國政從後門走進家中,即使說:「我回來了!」也沒有人回應他。

他把早上吃剩的味噌湯加熱後倒在冷飯上,唏哩呼嚕倒進了肚子。他看著電視打發時間,九點之後就無事可做,只好鑽進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在河堤上坐太久了,腰有點痛。

 

一個人的夜晚,時間慢慢流逝。他起床上了兩次廁所,每次都不耐煩地覺得,天怎麼還不亮啊!但是,即使迎接了新的一天,也無法為他帶來滿身的活力。

自己就好像在緩慢走向死亡。國政躺在枕頭上,仰望著黑暗的天花板。難道上了年紀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他帶著既像是生氣,又像是有點滑稽,卻又感到痛快的複雜心情閉上了眼睛,希望這次可以不再受尿意的干擾,一覺睡到天亮。

* * *

徹平在廚房洗好碗後,對他們說:

「我要告辭了。」

「今天很早嘛,要和真彌約會嗎?」

源二郎調侃道,徹平「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我跟她說好,她下班的時候我去接她,然後一起回我家。」

「搞甚麼啊!XXX」

源二郎抓著紅色的頭髮,不知道是在抱怨徹平,還是在數落巨人隊的打擊始終不見起色。

「回家的路上要小心。」

國政代替心不在焉的源二郎說道,徹平露出有點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我真的該小心,最近……」

「發生甚麼事了嗎?」

國政催促吞吞吐吐的徹平,但徹平似乎改變了心意,搖了搖頭說:

「沒事。晚安。」

國政走去水泥地,送徹平離開後,鎖好面對巷子的玻璃門,拉起用來遮蔽的窗簾。

「怎麼回事?徹平到底怎麼了?」

國政回到客廳,問源二郎,但源二郎正熱衷於即將進入尾聲的比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喂!」

國政推了推源二郎的肩膀,源二郎的視線終於從電視上移開了。

「別管他,徹平已經是大人了。如果真的遇到困難,他會找我們商量。」

巨人隊最後輸了比賽。源二郎走去二樓三坪大的臥室,從壁櫥內用力拉出一床客用被褥。

「唉!真是XXX。」

「你看棒球比賽,竟然可以這麼生氣。」

洗完澡的國政看著揚起很多灰塵的源二郎,語帶佩服地說道。

「你說甚麼?」

源二郎鑽進兩床並排被褥中的其中一床,生氣地背對著國政躺下了。

「唉!太生氣了,我明天的工作效率一定會大幅降低。」

我看你才該拜徹平為師,學習趕快長大。國政拉著日光燈垂下的繩子關了燈,房間內只剩下一個小燈。

「對了,上次的小學生有沒有來?」

「沒來。」

躺在旁邊被褥中的源二郎似乎已經一腳踏進了睡眠的國度,慢條斯理地回答。

「他們真的來了也很傷腦筋,因為這裏和我們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他們。」

不一樣?是這樣嗎?無論哪一個時代的小孩子,不是都會為相同的事感到高興,為相同的事傷心落淚嗎?國政回想起兩個女兒當年還很可愛時的笑容和吵架的樣子,忍不住偏著頭。◇(待續)

——節錄自《政與源》/ 春天出版社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