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可以逃跑,因為我很熟悉澤西市。但就算我跑回家,身上也沒有鑰匙。我轉頭找那隻小螞蟻,牠已經不見了,希望牠已經平安回到家。

我聽到類似悶雷的隆隆聲,抬頭一看,陽光依舊刺眼。隆隆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原來是引擎的聲音。

引擎聲來自遠方路上出現的一輛白色廂型車,它按了按喇叭,開到我們面前,車身上印著「蘇利父子工程」。我以為下車的人會是爺爺,結果是爸爸。

他說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而且他的手機沒電了。

「非常抱歉,謝謝妳陪著她。」爸爸說。 

「沒關係。」卡洛琳老師說。

沒關係才怪。但是爸爸怎麼會在高速公路上?他應該要在家裏的錄音室工作。 

爸爸扶我坐進副駕駛座,幫我扣好安全帶。後面沒有安全座椅,所以爸爸讓我坐前座。我想起四年前的夏天,我坐在爸爸的舊廂型車前座,看著他把所有打鼓設備搬到車上。

我問他能不能一起去波士頓,他說:「也許等妳再大一點。」

現在我大一點了,但是他卻在去年賣掉廂型車,也不再去現場演奏了。 

「你為甚麼要開爺爺的車?」 

「我今天去幫他的忙。」

爸爸說話的態度彷彿不確定要用哪些字眼,爸爸和我這類作曲家在挑選文字時都很小心。 

廂型車後面放滿工具,讓我聯想到「家得寶」,又想到我可以如何拋棄這種天賦、狀況、疾病或是你想怎麼稱呼都行的問題。如果我沒辦法增強別人的記憶力,也許可以逼自己健忘一點。 

「我不想回家。」我說。 

「好啊。」爸爸裝出活潑的語氣。

「妳想去哪裏?」 

也許我該回「家得寶」了,我可以爬到高處往下跳,才可以讓頭先撞到水泥地。那應該會超級痛的,但只會痛一下下。以後,我就可以明白別人說「我想不起來」是甚麼意思了。而且如果我沒做某件事,例如忘記準時去兒童音樂班接我的女兒,也就有藉口了。 

我不是真心想去「家得寶」,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忘記小事,也許我還無所謂,像是大家忘記我的半歲生日、忘記在我耳朵上方塗防曬乳,或忘記我最討厭別人說「別放在心上」。

但是大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記我,這真的讓我很傷心。 

等紅燈時,爸爸在我的面前揮手,想引起我的注意。我不看他,反而撿起地上的報紙,假裝讀報。 

「這是我特別留給妳的。」爸爸說 。 

報紙被刻意往後折,露出了某一頁。 

「爸,我叫甚麼名字?」 

「妳說甚麼?」 

「我的名字,我叫甚麼名字?」 

他答得很慢。

「妳的名字是瓊恩。」 

「你今天答得出來,誰曉得明天會怎麼樣?」

爸爸嘆口氣,似乎無敵疲倦。

「瓊恩,對不起,我遲到了,我不知道妳還期待聽到甚麼。」 

我低頭,看到爸爸留給我看的新聞。那一頁有許多方框,其中一個印著八個粗體字: 

「新生代作曲家大賽」 

我讀完方框裏的資訊,腦中出現新點子。 

「瓊恩,告訴我妳要去哪裏,妳得給我一個答案。」 

後來奶奶忘記了許多事情,包括我,但她沒忘記音樂。爸爸偶爾會忘了買購物清單上的杏仁牛奶,但就算已經好幾年沒重聽,他還是能跟著麥可.傑克森〈Beat It〉吉他獨奏的每個音符哼唱。

音樂的美妙之處就是能重複播放,就算爸爸暫時忘記麥可.傑克森,只要一聽到他的歌曲,就會立刻想起自己多喜歡他,因為歌曲能喚起人們的回憶。 

「瓊恩,我不能開車兜圈子。」 

「爸,我們回家。」 

「妳剛剛說不想回家。」 

「我改變心意了。」 

爸爸咕噥著轉動方向盤,白色廂型車隨之掉頭。我的腦袋也跟著旋轉,就像直升機的螺旋槳。我甩開所有壞心情,因為我可能有辦法讓爸爸、媽媽、爺爺、卡洛琳老師,以及全世界所有人都不會忘記我了。◇(節錄完)

——節錄自《海象小姐與黑鳥先生》/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