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再站起身的時候,他還在,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我注意到他穿著粗呢外套!

粗呢外套!只有孩童和小熊會穿這種東西吧?我們開始一起走下坡,他拿出一包煙,想請我抽一根,我抽開身子。

「好噁。」我說。

他無動於衷,照樣點煙。

「抱歉。」他喃喃:「我知道這個習慣很差。」

「沒錯。」我說:「你的壽命會比原本短好幾年,可能會得癌症或是心臟病。一時之間還看不出對心或肺的影響,可是會反應在嘴巴裏——牙齦出毛病,牙齒也會掉。不過,你的皮膚已經有癮君子那種典型的暗沉和早衰皺紋。香煙的化學成份有氰化物和阿摩尼亞,你知道吧?你真的願意吸收毒性這麼強的物質嗎?」

「對一個不抽煙的人來說,妳對煙似乎知道得真不少。」

他說著,從薄唇之間呼出一口致癌毒霧。

「曾有一小段時間,我考慮要抽煙。」我承認:「可是在開始以前先徹底研究一番,到最後,對我來說,抽煙似乎不是可行的或合理的消遣,而且很不利於荷包。」我說。

「欸。」他點頭:「的確很花錢。」

一陣停頓。

「你要往哪邊走,艾蓮諾?」他問。

我考慮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最好。我正要回家赴一場令人興奮的約會。這個極不尋常的場合——訪客約好要上門——表示我必須儘快縮短這個計畫之外的乏味互動,所以我應該選雷蒙不會走的路線,可是哪條才對?我們正要路過足科診所,我靈光乍現。

「我在那邊約了診。」

我邊說邊指對面的足科診所,他看著我。

「拇囊炎。」

我隨口亂謅,就看到他盯著我的鞋看。

「真遺憾,艾蓮諾。」他說:「我母親也是,她的腳造成她不少麻煩。」

我們在行人穿越道等候,他終於沉默下來。我看到一個老男人在對街蹣跚走著,身形矮小方正,因為穿著蕃茄紅的毛衣而吸引我的視線,在領退休年金者那種灰色和低調粉色的標準裝扮。他的毛衣特別突顯。

老男人幾乎是以慢動作開始胡亂地迂迴前進、搖搖擺擺,左右瘋狂地晃動,鼓脹的購物袋成了人形鐘擺的效果。

「大白天就喝醉。」

我靜靜地說,比較是對著自己而不是對雷蒙說。雷蒙正要張嘴回答時,老男人則倒下了,用力向後一摔,躺著動也不動。他買的東西在他身旁爆開,我注意到他買了焦糖威化餅及超大包的香腸。

「靠。」

雷蒙說,戳著人行穿越道的燈號按鈕。

「別管他。」我說:「他只是醉了,不會有事的。」

雷蒙瞪著我。

「他只是個小小的老人家啊!艾蓮諾,腦袋瓜在人行道上撞得那麼大力。」他說。

我覺得過意不去,我想,連酒鬼都有資格得到幫助,雖然他們應該像我一樣,乖乖待在家裏酒醉就好,免得麻煩到別人。不過話說回來,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明智又體貼。

最後,號誌閃現小綠人,雷蒙慢跑越過馬路,把香煙拋進水溝。我暗想,也沒必要亂丟垃圾吧!

我用不疾不徐的步調跟在他後頭。等我走到馬路對面,雷蒙已經跪在老人身邊,將手貼在他頸子上測量脈搏。雷蒙大聲緩慢地講著愚蠢的廢話,比方說:

「哈囉,老伯,你還好嗎?聽得到我講話嗎?先生?」

老人沒有回應。我在彎身於老人身體上方,深深嗅了嗅。

「他沒喝醉。」我說:「如果他醉到跌倒暈過去,身上會有酒味才對。」

雷蒙開始鬆開男人的衣服。

「艾蓮諾,叫救護車。」他靜靜地說。

「我沒手機。」我解釋:「雖然我願意接受大眾對手機效能的稱頌。」

雷蒙在粗呢外套的口袋裏撈找,把手機拋給我。

「快。」他說:「老傢伙沒意識了。」

我開始撥999,接著某個回憶迎面襲來。我意識到,這種事情我沒辦法再來一次,我就是沒辦法聽著某個聲音說:「您好,請問您需要甚麼服務?」然後聽著警笛聲越來越近。我摸摸傷疤,然後將手機拋回給雷蒙。

「你打。」我說:「我陪他。」

雷蒙低聲咒罵,站起身來。

「繼續說話,不要動他。」他說。

我脫下自己的夾克,蓋在男人的軀幹上。

「哈囉。」我說:「我是艾蓮諾‧歐立芬。」

雷蒙剛交代我,繼續跟他講話,我就照做。

「這件毛衣真好看!」我說:「很少會在羊毛服飾上看到這種顏色,你會把它說是朱紅色嗎?或是胭脂紅呢?我還滿喜歡的。我自己當然不會嘗試這種顏色啦,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跟你滿搭的。白頭髮配紅衣服──就像耶誕老人呢!這件毛衣是別人送的吧?軟綿綿的,不便宜喔!看起來像禮物,這種好東西你不會買給自己,可是搞不好你確實會替自己買好東西,我知道有些人會。甚麼都買最好的給自己,有些人覺得這種事很稀鬆平常。不過呢!看看你身上的其它服飾,還有購物袋裏的東西,你不大可能是那樣的人。」

我做好心理準備,深呼吸三口,然後緩緩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在自己可忍受的時間範圍內,盡可能輕柔地握住。

「吉本斯先生在叫救護車了。」我說:「別擔心,你不會在街道中央躺太久的。不必焦慮,在這個國家啊!醫療是完全免費的,而且大家都認為這裏的醫療水準名列世界前幾大,你滿幸運的。我是說,你就不會想在……比方說南蘇丹這個新國家跌倒撞到腦袋吧!就目前它的政經狀況來看。可是,在格拉斯哥這裏……嗯,你還真是『撞』上福星了。抱歉我用了雙關語。」

雷蒙掛掉電話,快步走來。

「他狀況怎樣,艾蓮諾?」他問:「清醒了嗎?」

「沒有。」我說:「不過我照你說的,一直陪他講話。」

雷蒙握起男人另一隻手。

「可憐的老傢伙。」他說。

我點點頭。令我意外的是,我竟然對這個陌生的老人家湧現焦慮或關懷的感受。我往後一坐,臀部碰上了線條起伏的大東西。我轉身去看,原來是大保特瓶裝汽水。

我站起來伸展脊椎,開始收攏散落一地的物品,裝回購物袋裏。其中一個袋子破了,所以我伸手進自己的購物袋,拿出我最愛的環保袋,就是上頭印了獅子的特易購超市袋子。

我收拾好他所有的食品,再將袋子放在老人腳邊。雷蒙對我微笑。 ◇(節錄完)

——節錄自《再見媽咪,再見幸福》/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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