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新香港】林兆彬｜從滅鼠隊「養鼠交數」看管治異化

最近，有傳媒揭發葵涌區食環署外判滅鼠隊涉嫌在山邊「養老鼠」，疑似為了應付績效指標（KPI），引起社會嘩然。據報道，滅鼠人員並非將捕獲的老鼠即時處理，而是將活鼠囚禁在籠中，甚至餵食蘋果以維持其生命，目的竟是為了在考核時有足夠的「鮮活老鼠」上繳，以證明其工作「有績效」。

這宗看似荒誕的基層管理疏失，實則反映了現屆政府全面推行KPI管理文化後，在基層執行層面出現的嚴重異化現象。當管理層將原本屬於「防治」性質的公共服務，硬生生套入私營機構的「銷售目標」邏輯時，這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官僚體系弊端便會無所遁形。

政府部門與私營機構有本質上的差異，不可將所有部門都視作銷售部門來管理。在私營企業，KPI是為了推動業績增長；但在政府行政中，許多崗位屬於「防守型」。

所謂「防守型」崗位，其核心價值在於預防與穩定，而非主動出擊去創造數字。以消防員為例，若強制要求其每月必須「救多少場火」，最瘋狂的後果可能是逼使人員自行放火以達成指標；若驗屍官被要求每月必須驗多少具屍體，而現實中並無那麼多死者，這種指標便顯得荒謬和不可執行。

當政權強調香港已進入「由治及興」的新階段時，行政體系內部產生了一種「指標必須持續向上」的政治壓力。在「由亂到治」的階段，清理亂象尚有跡可尋；但到了「由治及興」的階段，社會理應趨於穩定，隱患理應減少，此時若管理層仍要求KPI必須比去年「更多」，基層執行者便會陷入邏輯困局。

社會已經穩定，針對所謂「國安」罪行的執法數據理應隨之下降。但若上級期望今年的表現要比去年更亮眼，執行部門為了顯示主動性，往往只能在日常生活中挖掘更多潛在「國安」風險。這種邏輯在貿發局對書展參展商的審查中亦可見一斑，為了顯示今年比去年更嚴格把關，主辦方也可能採取更激進的DQ行動，僅是為了顯示「我有在做事」。

這種「為做而做」的表演式治理，在食環署的日常執法中亦有先例。曾有前線人員被拍到將原本已清理的海報重新貼上牆壁，拍照後再撕下來，解釋竟是「第一次撕的時候忘記拍照」，故需「補拍」以證明完成了KPI。這種為了數據美觀而虛構工作成果的風氣，一旦在官僚體系中蔓延，將徹底摧毀公共服務的誠信與效能。

滅鼠隊的蘋果養鼠案，絕非單一的笑話，而是整個政府管治思維的縮影。當政府擬將公務員薪酬與KPI直接掛鈎，甚至引入「拉曲線」式強制分布評價時，這種「養老鼠」的心態將會擴散至各個專業部門。

在一個只講求KPI的系統中，最終會篩選出一些天生擅長應付指標、而非解決問題的人才。這些人會精確地符合字面要求，卻不會真正處理社會核心矛盾。長此以往，政府雖然在報表上擁有了亮眼的數據——抓了多少老鼠、拆了多少招牌、DQ了多少書商——但市民感受到的現實卻是街道越來越污濁、社會氛圍越來越壓抑、老鼠甚至比10年前更多、更大隻。

公共治理的藝術，在於平衡指標與現實，而非迷信數字。如果政府不反思KPI管理模式在非競爭性公共服務中的侷限性，只會逼使公職人員與外判商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遊戲中虛耗精力。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解決問題的政府，而不是一個精於製造數據、甚至不惜在山邊餵蘋果給老鼠的表演團隊。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