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講呢啲】林兆彬｜JFFT與《旋轉木馬》炎上事件

黃淑蔓《旋轉木馬》爆紅，MV獲得逾一百萬次觀看，網絡世界因為一場「炎上」而熱鬧起來。JFFT米爺和床哥，與多位麻甩佬穿起百褶裙、戴上假髮、塗上略嫌浮誇的胭脂，扮起日本女團Idol。這意外觸動了部份人的神經，一時間，網絡上湧現大量道德批判，指責這種行徑和JFFT以往言論「厭女」。若要在這場口水戰中找個位置，兩邊都得各打50大板。

先來說說JFFT和他們那一眾拍手叫好的受眾。這班直男搞出這場「女團扮相」，說穿了，就是一場毫無包袱的「B級片」式狂歡。他們的幽默感，建基於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將社會對日本女團那種青春、甜美、柔弱的刻板印象，與粗獷、核突、不修邊幅的男性軀體強行結合。

JFFT的受眾群體大多是男性，這種「扮女人」的笑料，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封閉的「兄弟會式幽默」。他們在消費性別符號，當他們故意將女性的妝容畫得極度誇張、將女團的嬌媚演繹得令人作嘔時，他們確實在利用女性的特質來製造笑點。

這種做法，缺乏對女性真實處境的同理心，也難免讓部份女性觀眾感到不適。當你把別人的性別氣質當作小丑的戲服，就別怪人家批評你品味低俗、缺乏對性別的尊重。這是JFFT必須硬食的第一個50大板。

然而，當一個五官粗獷的男人穿上女裝顯得醜陋時，他醜化的到底是「女性」，還是「試圖女性卻失敗的男性」？日本綜藝文化有各種搞笑藝人的女裝企劃，以「性別錯位」來製造笑果的手法屢見不鮮。觀眾笑的，不是「女人很醜」，而是「這個男人扮女人扮得很滑稽」。

批評者將這種滑稽感直接等同於對全體女性的惡意攻擊，未免太過神經衰弱，也太過高估了這班YouTuber的「厭女」動機。他們不是恨女人，他們只是想搞笑，儘管手法拙劣。部份批評者又似乎忘記了，JFFT所模仿的「日本女團Idol」，其本身就是資本主義與父權社會下，將女性「物化」的產物。

日本的偶像工業，從服裝、妝容、人設、甚至到握手會上的應對，無一不是為了滿足男性凝視而精心計算的商品。Idol販賣的是幻想，是絕對領域，是楚楚可憐。JFFT這班男人穿上女裝，刻意模仿那些做作的可愛動作，與其說他們在物化女性，不如說他們是在「模仿一種已經被高度物化的商品」。

社會大眾可以心安理得地消費真正的年輕女孩被包裝成Idol，接受她們在舞台上被凝視、被評頭品足；但當一班男人以戲謔的方式將這套「物化機制」搬演一次，有人卻突然跳出來，大喊「你們厭女」。

JFFT的「大叔女團」是一面照妖鏡，照出了兩邊陣營的盲點。創作者與粉絲們躲在「搞笑而已，何必認真」的擋箭牌後，拒絕反思直男幽默中潛藏的權力傲慢與性別刻板印象；而另一邊廂的衛道之士與進步派，則拿著「厭女」、「物化」的放大鏡，四處尋找獵物，將一切不符合自身審美與道德潔癖的流行文化現象，通通釘上十字架。

流行文化從來都不是無菌室，它充滿了雜質、冒犯、低俗，同時也包含了顛覆與解構的可能。如果我們對待網絡幽默，只剩下「厭女」或「不厭女」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如果我們連一班大叔穿裙子發瘋都容不下，必須用最嚴厲的道德詞彙去討伐，那麼這個社會的文化土壤，大概已經貧瘠得只剩下政治正確的枯草了。

在這個大家都喜歡指責別人冒犯自己的時代，或許我們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道德批判，而是學會對著這荒謬的世界，輕輕地翻一個白眼，然後把網頁關掉。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