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是甚麼味道?和冬雪不一樣嗎?
打疫苗時的獨特氣味令人懷念;
衣櫃的窮酸味和祖母的印象重疊在一起;
而充盈蟋蟀叫聲的院子中的草腥味,
是挨母親責罵時的回憶……
這種有時晴空倏然籠罩烏雲,又再次轉為微晴的光景,
就像生命一樣「時晴時陰」,正是「人生的滋味」。
已不在,卻還在
上次,我看到曾經喜歡的人。
不是「遇到」,是「看到」。因為只是遠遠望著對方。
我們搭乘同一班電車。我感到,就在隔壁那節車廂,有某人在。照理說應該都是陌生人,卻有我認識的某人在。察覺這點時,那種心頭一緊的感覺,在我上車的瞬間出現。
我悄悄扭頭窺視。濃眉。明明面無表情,看起來卻總像帶著一絲笑意的臉孔。修長的手腳。挺得筆直的背部,可是肩膀好像有點向前彎。
沒錯,許久未見,卻很想見,雖如此想但苦無機會,現在終於見到了!這麼想的瞬間,卻想起那個人分明早已過世。
現在再看一次,雖是濃眉卻不像那人一樣眉尾下垂,肩膀也更寬,五官也大不相同,更何況年齡就不對,如果還活著應該早已年過五十,可此刻那人才三十出頭,和我昔日常常見到對方那時正好是相同的歲數。
認錯人了。
這麼一想,彷彿錯失甚麼重要的東西,有種很想憤懣啐一聲的懊惱倏然湧現。某人的過世,令人懊惱。與其說悲傷,與其說寂寞,懊惱這個字眼更切合心情。有種忽忽欲狂之感。
每年,我會按照通訊錄寫賀年卡。這本通訊錄已用了二十幾年。是國外買回來的,因此不是依照日文五十音的順序而是以A、B、C……的順序排列。
有時搬家,有時認識新朋友,所以A啦、K啦還有M、N、S這些日本姓名常見的拼音頁已經寫滿了。還剩下大片空白的B、J、P與X,就拿來填寫別頁寫不下的人名地址。
A這一頁,寫了二十人。其中三人已入鬼籍。K這一頁有六人。S四人。這個死亡人數,就我的年齡而言算多還是少,我不知道。不過,每年到了年底諸事匆忙的時期,我總會再次想起那些人已不在人世。
想起的,是與那些人講過的話。以及那些人在場的情景。
比方說:
早晨錯身而過時,說早安的方式。那一瞬間掀起的強風令身旁樹木搖晃的情景。
那人聲稱討厭附近中國餐館的定食附贈的榨菜,把榨菜堆到我的飯碗上時,含笑說著「不好意思喔」的說話方式。
那間餐館的店員身上的圍裙顏色──黃綠相間的條紋異樣俗豔,卻很搭調。
那人不得不責罵出錯的我時,彷彿要表露內心其實壓根不想責罵任何人的念頭,微微顫抖的指尖。
和那人在雨天一起搭公車時,摩肩接踵的人潮散發的潮濕溫熱氣息。
對於偶爾才見一面的人,比較可以心平氣和地回想。至於曾經頻繁見面,抱有強烈情感的對象,至今每每想起仍有明顯的懊惱不甘。雖然我盡量讓自己不去想起──因為想起的不是那人在世的情景,總是那人已不在人世的事實──如果看到姓名,看到以前的住址,回憶便會源源不絕浮現。
即便還在世,如果不見面,也等同不在。同樣的,即使已不在世,只要想起,也等於見面。所以,看著通訊錄想起那些人時,他們每一個,都等於還在那裏。他們是已不在,卻還在的人。
前文提到的「曾經喜歡的人」,是女人。
說到喜歡,諸位或許會以為是戀愛,但並不是。那遠比戀愛更單純,因此清澈無瑕,所以或許比起回想曾經愛過的男人,感覺會更懊惱。好想再見一面。和那個人。至今仍深深感到。
米糠醬的心情
我喜歡吃鹹的。尤其嗜食醬菜。這個季節的話,是米糠醬菜。
離開娘家時分來的米糠醬,大約有五年時間一直毫不厭倦天天翻攪,冬天就覆蓋鹽巴讓它冬眠。因此米糠醬一直很健康。
但之後就不行了。我厭倦了。本來就是三分鐘熱度的性子。心已經離開米糠醬,投入其他醬菜的懷抱。
放著不管,米糠醬自然會壞掉。表面浮現白色顆粒。氣味也變了。最後表面覆滿超級恐怖的青黑物質,乳酸菌徹底死絕,宛如靜謐深夜中的泥沼。
當我把那沉甸甸米糠醬遺骸裝滿整個垃圾袋丟掉時,不知有多心痛。深感自我厭惡。我就這樣毀滅米糠醬又重新開始養米糠醬,一再反覆,這三十年來單就記憶所及起碼便有五次。
如今的米糠醬已平安維持了三年。春、秋兩季一天一次,夏天的話早晚都得用手各攪拌一次。如果出水了就補充新的米糠與黃豆。偶爾也會放點辣椒與海帶。很久很久以前,我從娘家學來的就是這樣的原則。
按照原則長年攪拌久了,我漸漸發現米糠醬也有心情。總共有四種心情。第一種是會笑的米糠醬。第二種是相敬如冰的米糠醬。第三種是憤怒的米糠醬。第四種是寂寞的米糠醬。
會笑的米糠醬有點危險。小黃瓜與茄子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釀成老醬菜。因為它太活潑了。如果把手臂伸進整甕米糠醬,會發現米糠醬的中心也是溫熱的。就像在笑個不停的某人肚子中,米糠醬興奮得渾身發抖。
相敬如冰的米糠醬,即便是醃漬谷中生薑或紅蘿蔔甚麼的,也不肯給個好臉色。總是冷若冰霜。早上醃漬晚上取出,照理說蔬菜應該已經變軟,可它偏偏還硬撐著筆直筆直的看起來格外疏離。
至於憤怒的米糠醬,反正很恐怖就對了。氣味尖銳。一打開蓋子,頓時撲面襲來危險空氣。醃漬的秋葵和蕪菁也變得味道刺鼻。
老子差不多要升天囉!
把老子冷落到這種地步的妳這個飼主,未免也太無情了吧!
咻──(牙籤飛出去的聲音)。
彷彿可以聽見米糠醬如此抱怨,那是已有點生病的米糠醬。
米糠醬的心情,大致取決於氣溫與攪拌方式。容易變得特別愛笑的,是盛夏。等到天氣漸涼後,它會變得相敬如冰。如果偷懶沒有好好攪拌,它就會生氣。
一旦沒有時時留心照顧,這玩意鐵定完蛋。不過過於頻繁翻攪也不行。話說回來,只要不忘照顧它,它就會保持好心情,說來,遠比人類更容易搞定吧?
話說回來,還有第四種心情,怕寂寞的米糠醬。
總而言之就是特別怕寂寞。首先臉色會變差。本為深蜂蜜色的米糠醬逐漸轉為沉鬱的棕色。攪動時的感覺也不同。特別凝重。醃漬的情況也怪怪的。
基本上,好歹還是米糠醬的味道。沒有太大的不滿。但就是有哪裏不一樣。好像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事。好像只是馬馬虎虎混過去並未使盡全力。
米糠醬為何會寂寞,我一直不懂。
我並沒有偷懶不去攪拌。也已盡量注意溫度。也嘗試過各種攪拌方式。為了多陪陪它,早晚都會碰觸。甚至想過吊吊它的胃口,於是乾脆有二天時間都不去管它。此外也曾丟進啤酒酵母。嘗試過放辣椒。
但就是不行。一旦開始寂寞,米糠醬很難恢復笑容。始終不肯打起精神喊聲「好!來醃漬吧!」好好工作。
這樣過了二十幾年。最近,我終於明白它寂寞的原因了。◇(待續)
——節錄自《時晴時陰》/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川上弘美 Kawakami Hiromi
1958年,生於日本東京都。
1996年以《踏蛇》獲得芥川獎。1999年以《神》獲得Bunkamura文學獎及紫式部文學獎,隨後又獲得過谷崎潤一郎獎及伊藤整文學獎等獎項。2007年以《真鶴》獲得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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