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新香港】林兆彬｜蒸籠裏的殘夢

在老派酒樓裏，點心師傅的手是一場微型的藝術表演：蝦餃的摺紋要精確到13褶，燒賣的蟹籽要點綴得恰到好處，那是「即造即製」的尊嚴，也是香港曾經引以為傲的「溫度」。然而，最近不少酒樓為了省錢，決定棄用手工，改投大江南北運來的「預製點心」懷抱。

師傅開價兩萬5千元的月薪，不過是求一份溫飽，卻發現這座城市已漸漸容不下一張手工製作的蝦餃皮。這不僅僅是一個廚師的失業危機，而是香港飲食文化、乃至整個社會價值體系的一場集體墮落。當我們引以為傲的「美食天堂」，淪為大灣區預製菜的「加熱中心」時，香港還剩下甚麼？

源自大陸的預製點心，以極低的物流成本與精準的化學調味，迅速攻佔了香港的酒樓後方。這些在工廠流水線上被冷凍、包裝、長途跋涉而來的「點心」，只需要幾名工資低廉的「加熱姐姐」動動手指，便能熱騰騰地送到食客面前。

對於老闆而言，省下了點心師傅兩萬多元的薪水，中央廚房都設在大陸。正如那些大行其道的連鎖店，憑藉著全產業鏈的外掛，能把午餐價格壓到40元港幣。那些堅持現炒現造的小店，只要午餐價格一過60元，便面臨被淘汰的命運。

這是一場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在這種環境下，廚師們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兩極化：要麼墮落為工廠產品的搬運工，要麼孤注一擲，跳向高階市場。這就像是現在的香港，中產階級正在消失，剩下的只有兩極分化的消費：一是低端的「兩餸飯」與快餐連鎖，二是極少數人擁戴的高級餐飲。

當香港的酒樓不再需要點心師傅，我們實際上是在閹割自己的文化根基。當一個點心師傅被迫轉行學切魚生時，他原本專注的那份「工匠精神」便被稀釋了。點心師傅在預製菜的洪流中掙扎，正如香港在區域一體化的浪潮中尋找自我。如果我們甘於平庸，甘於吃那種流水線上生產出來、千篇一律的「工業垃圾」，那麼我們也就失去了追求質量的品味。

「不增值就一定會被淘汰」這句話在目前的香港聽起來格外刺耳，卻又是無可爭辯的真理。但問題在於，當整個行業都在萎縮，當酒店都在紛紛關閉餐飲部以節省成本時，師傅們的「增值」是否真的能換來一張穩定的飯碗？香港的蒸籠煙火，若只剩下工廠的殘夢，那麼這座城市，也就真的涼了。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