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雷厲風行，宣稱要在1月25日起強制巴士乘客佩戴安全帶的「德政」，實施6天之後，忽然由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出來「解畫」。局長神色凝重，避談「暫緩」二字——畢竟在今時今日的官場，縮沙是政治不正確的——但承認條文有「技術不足」，將會「刪除部份條文」，承諾「完善全面優化再推出」。
本身是律師的江玉歡前立法會議員，在法例生效後突然「如夢初醒」，踢爆新例適用範圍竟然是「1月25日或該日之後首次登記的每一輛巴士」。但運輸署早前的新聞公報是怎樣寫的？公報信誓旦旦：「不論車輛是否新登記，司機和座位乘客均須佩戴」。
這種落差，在普通法系裏叫做越權。如果按照江議員那符合法治精神的解讀，從今以後，香港市民搭巴士，上車第一件事不是嘟八達通，而是要先衝到車頭，趴在擋風玻璃前檢查行車證。
如果不是，閣下大可像大爺一樣癱坐在位子上，解開束縛，警察來了也奈你不何。又或者，法例只針對「座位上的乘客」，那麼最安全的做法，竟然是選擇「站立」。在香港搭巴士，原來坐著比站著更容易犯法。這難道是政府為了響應全民運動，鼓勵市民在搖晃的車廂中鍛鍊下盤功夫，重拾少林寺紮馬的基本功？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這條法例是怎樣通過的？這是一個號稱「五光十色」、全是「愛國者」的精英立法會。90位議員，加上律政司龐大的法律精英團隊，再加上運輸局的高薪厚祿官員，層層把關。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這條法例只管「未來戰車」，不管「現代巴士」。
這已經不僅僅是行政失當，而是集體智力退化。當初那個法案小組委員會，個個議員在鏡頭前信誓旦旦表示「普遍支持」，大讚政府英明。但在冷氣房開會時，究竟有沒有人哪怕花一分鐘，認真讀過那些關於日期的魔鬼細節？抑或大家都忙著表態效忠，忙著配合「行政主導」，只要局長遞上一張紙，大家就如茶樓畫點心紙一般，閉著眼睛蓋印了事？
這就是我們向國際社會講好的「香港故事」？這就是所謂的「良政善治」？這種低級錯誤若發生在英國下議院或美國國會，相關官員早已引咎辭職，但在香港，我們只會聽到「完善」、「優化」這種語言偽術。
當然，政府現在騎虎難下。若承認江玉歡是對的，即承認政府發放假消息，立法會審議草率，全體議員淪為橡皮圖章；若堅持政府原本的解讀是對的，即是承認「新聞公報」的效力大過「法律條文」，香港正式進入「口諭治港」時代。
鬧劇背後隱藏著一種更深層的管治邏輯：以安全之名，行卸責之實。強制乘客扣安全帶，聽起來充滿了「父母官」的關愛。但實際上，這是責任轉移。過去，如果巴士發生嚴重意外，輿論第一時間會問：道路設計是否有缺陷？司機是否因為薪酬過低而被迫長期加班，導致疲勞駕駛？巴士公司有沒有保養車輛？運輸署有沒有盡責監管？
但現在，局勢逆轉。一旦出事，官員們可以氣定神閒地召開記者會，拋出一句：「根據初步調查，死傷者當時並未佩戴安全帶。」這招叫做 Blame the victim。就像一名女子在夜街被非禮，法官不問治安為何敗壞，卻先質問受害者：「你為甚麼穿短裙？」現在的情況是，巴士翻了，政府不問為何巴士會翻，卻問乘客：「你為甚麼不扣帶？」
政府不需要花巨資去改善道路設計，不需要得罪大財團去強迫巴士公司改善司機待遇，只需要立一條法，將責任推給每一個小市民。這種邏輯，與「垃圾徵費」如出一轍：政府不致力源頭減廢，不向生產商開刀，卻要小市民買膠袋為環保埋單。政府的無能，被包裝成市民的「不守法」；制度的崩壞，被解釋為個人的「不道德」。
巴士安全帶法案，是官僚主義的極致表現。官員們在冷氣房看著PowerPoint，覺得這個主意真好，既顯得有做事，又能卸責，簡直是「一石三鳥」。在這個「由治及興」的時代，我們擁有了世界上最完善的國安法，卻寫不出一條邏輯通順的交通例，這或許才是香港最深層次的「安全隱患」。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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