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口味】方俊傑 | 偷拍餐廳

電視台演員前往知名粉麵餐店到處拍攝，被東主破口大罵。是非對錯，我沒有意見，只想分享一下以前的工作經驗。

在旅遊飲食雜誌還算是一門生意的年代，我處理的副刊版面，也不能避免需要介紹香港的飲食資訊。不外乎幾個角度：1）新餐廳。例如圓方開幕，一大堆餐廳在差不多的時間面世，逐間逐間訪問拍攝，方便。2）節日。例如聖誕節介紹有甚麼聖誕大餐，情人節介紹有甚麼浪漫餐廳，天氣寒冷的時候看看有沒有新款的煲仔飯。3）食材。例如找找有甚麼餐廳專提供烤羊的諸如此類。

每個星期出一篇專題，做了10年8年，看的讀者不悶，做的記者也悶。那時，雜誌愛搞焦點小組，邀請讀者開會，討論雜誌的優點缺點。很多讀者堅持雜誌的餐廳推介全部是鱔稿，可信程度近乎零，只不過圖片美麗顏色美麗，才會揭來看一看。讀者眼睛果然雪亮。我不是說記者收了餐廳錢才寫宣傳稿，只不過，記者要約公關、約老闆、約廚師，才可以讓攝影師打好燈轉來轉去影足一日一夜，打好關係是必要，無理由不美言幾句。難吃的東西，認認真真分析有幾難吃，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

於是，我開了一個新欄目，叫「試食王」之類，就叫記者像個普通食客，拿部小相機去餐廳幫襯，真金白銀消費，若無其事拍照，誠誠實實不用顧慮其他人感受之下寫出食評。同事們不少也抗拒，習慣了光明正大的把菜式拍得亮亮麗麗，要他們突然似個小偷，難度不低。結果，頭幾次，我只好親身落場，反正，我沒有包袱。

原來，真會有壓力。那個年代，社交網絡未算太流行，不是人人去食餐飯，未拿刀叉碗筷先拿出手機拍來拍去，又有收音咪、又有穩定器、又有自拍閃光燈也理所當然。你說，我走去試食高級餐廳，珍而重之地把每道菜也拍得清清楚楚，或者還算合理，多數情況，我只不過去買個漢堡包或者蝦餃燒賣，拿部相機出來影完又影，總懷疑身邊有無數異樣眼光在把自己當怪物看待。

背後，有個潛規則：去消費，作客人，也不代表可以為所欲為嘛。事隔十幾二十年，紙媒已被邊緣化，套的一套價值觀也被邊緣化。今天，別說把你下單的食物影完又影影完又影，就是去個廁所見到對筷子，急不及待影幾張相，甚至拍一條自言自語的短片，也沒有人會再側目。有人側目，那個人才會被側目吧。

是否代表付費買了一碗牛腩麵，可以闖入廚房看看廚師的煮食過程呢？我是老派人，習慣先聯絡，經過商討，找到共識，得到同意，才可以完成一份稱職的採訪。有時，老闆容許記者深入廚房拍攝，公關甚至帶隊，但大廚反對，做記者的，還是只可以乖乖接受，最多再花唇舌希望說服到對方，總不可能不顧一切硬闖。或者，世代真的不同了。以前，你說狗仔隊破壞他人私隱，現在沒有幾間傳媒機構有資源讓員工日夜等待可能最後也空手而回，狗仔隊算式微了，但原來是開枝散葉飄落四周，不用當上明星，就算只是素人，也不能再輕言可以保障到甚麼私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