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僑誌】楊穎宇｜新

作為歷史人，我們研究的是「時間的藝術」：在歷史研究裏，時間往往並非客觀的「現在是下午1時15分，剛才是1時14分」那麼簡單，而是人在時間裏進行種種活動時，創造出來的成就、感召、尷尬、墮落。由時間建構出來的「新」與「舊」，往往帶有強烈意識形態味道，例如本欄前年寫過的「新中國」和「舊中國」，現在兩個詞都是為了凸顯政權的建設成就；如果不按本子辦事，否定新中國、肯定舊中國，很可能會被指犯上「歷史虛無主義」而被清算。要緬懷從前的中國，比較恰當的詞是「老中國」。

不要以為所謂歷史悠久的國家一定會很愛歷史。華人對於舊物的厭棄程度往往令人驚訝。20年前，我在港大歷史系任事，帶學生到中上環考察歷史建築。我們在一幢唐樓前進行講解，剛好一個老伯從唐樓下來，對我們駐足樓前初則好奇，繼而憤怒，大喊「咁舊嘅嘢有乜好睇，快啲拆咗佢起過啦！」

政治史上，「新」不一定好；對於民族主義政權而言，「新」往往與其反對的殖民擴張有關。早前與7歲的犬兒聊天，聊到York (約克) 這個地名。我問他，知否美國的New York其實與英國有關。他當然不知道，於是我便告訴他：歐洲人到達美洲時，需要對居住地命名，一來可供選擇的其實不多(居住在英國久了，便會發覺各城市的街名往往很重覆)，二來出於思鄉與彰顯祖國的強大，往往會使用祖國的人名、地名命名。於是，英國人便將之命名為New York，這裏 York 雖然是地名，卻是指後來成為國王詹姆斯一、二世的約克公爵 (Duke of York)。

然而，「新約克 / 紐約」並非該地的第一個歐洲名字。北美洲並非從一開始便是英國殖民地，之前曾是荷蘭所佔，所以「新約克」之前它有另一個歐洲名字：New Amsterdam (新阿姆斯特丹)，而這個荷佔殖民地的名字亦被稱為「新荷蘭」(New Netherland)。從兩代殖民政權的命名方式可以清楚看到「新」與殖民擴張的關係。

在香港人身邊，就有一個「新」與殖民擴張的案例，那便是新界。新界這個地名，中共建國後一直咬牙切齒。香港、九龍等地名，英佔前已存在，佔領只是改變主權狀況，無關地名。新界就不同了，由於1898年中英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中國向英國批租九龍以北土地99年。為了與「九龍」區別開來，便需要一個新地名，於是便「創作」出新界一名，以指代這一片「新的租界」。

中共建國後，由於否定不平等條約，除了開始用「港英」一名指代香港政府外，對新界一詞亦十分反感，每言及之，都用引號，例如六七暴動經典左派書籍《我們必勝！港英必敗！》寫「攫取了『新界』」，中華書局今年重印的、六七暴動期間出版的葉靈鳳香港史著作《香江舊事》，亦曰「所謂『新界』」。

左派對新界一詞的處理，一直延續至九七之前。當時我以為九七後新界這個地名應該不能倖免，沒想到至今仍存。

所以，「新」的本質是好是壞，要看具體情況，不能被表象欺騙。◇

（本報專欄作家所提出的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它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