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聽天主的命應勝過聽人的命

從前住大埔的時候，常到聖母無玷之心堂望彌撒，所以近日看新聞報道，知道這個曾經熟悉的堂區受警方及「多方面」施壓，取消了宏福苑大火一周年追思彌撒，實在份外難過。香港的言論自由、新聞自由⋯⋯早就隨風而逝，現在恐怕連辦彌撒的自由也沒有了。

聖母無玷之心堂原定於11月15日舉行追思彌撒，由輔理主教夏志誠主禮，為宏福苑死難者、災民及其家屬祈禱。堂區上月底在社交平台發布消息，稱「一年前的火災，帶走了眾多兄弟姊妹，留下了許多未能癒合的傷痕，一年後，我們沒有忘記」。但帖文其後被刪，大埔堂區網站11月8日更新的堂區佈告顯示，15日的彌撒改為「為悼念本年度已亡的兄弟姊妹」的彌撒，沒有列明主禮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呢？前網台主持、堂區教友姚冠東近日在社交平台透露，堂區發布悼念消息後兩度收到警方查詢，最終刪除帖文，並改變了彌撒主題。他質疑警方是否連教徒為誰祈禱也要干涉，指出不少大埔教友本身就是宏福苑居民，為何連在教堂提及宏福苑、舉行追思彌撒也會涉及執法問題。姚又表示，悼念活動「不能在大埔，不能是夏主教」。

《信報》專欄「香港脈搏」昨日在〈宏福悼念彌撒取消 區外教堂趨低調〉引述消息稱，堂區宣布活動後一直收到「多方面」關注和提醒，有關方面認為在大埔舉辦悼念活動「風險程度最高，亦最敏感」，且教堂難以阻止非教友進入，擔心引起「化學作用」。文章又說，部分政商界人士及意見領袖亦被勸喻不要出席相關活動，而教會接獲的訊息則是「大埔不可以辦宏福苑悼念活動」。我估計，大埔堂區取消原定的彌撒，應該是香港教區的決定，不是大埔堂區可以作主。

回想宏福苑大火發生前，六個政府部門共接獲約180宗宏福苑居民的投訴，主要針對棚網物料、外牆保護設施及地盤安全風險等隱患，但「有關方面」漠不關心，從未認真看待居民訴求，最終釀成大火，奪去168人性命。現在大埔堂區辦一場小小彌撒，純屬正常宗教活動，合情合理合法，「有關方面」卻萬分緊張，認為「風險程度最高」，千方百計禁止，實在令我困惑：難道追思彌撒能引起的「化學作用」，比宏福苑居民以前擔心的安全隱患更危險嗎？會炸死那班應該五百世落地獄的仆街躝癱冚家剷嗎？

據報道，在火災中喪妻的葉家駒忍不住在網上發文，批評教會自我審查：「所謂宗教自由同牧靈責任，就只係冇壓力時先至講得出嘅口號。」他說把宏福苑火災追思彌撒改為「為全年已亡的兄弟姊妹祈禱」，就是把一場涉及168條人命的公共災難混入其他自然死亡之中：「呢種『包容』就係淡化；對公眾嚟講，就係教會自己先把『沒有忘記』呢句說話收回去。」葉先生實在一矢中的。

教會當然不該犯法，但在教堂範圍內辦追思彌撒，為特定一群人和亡者祈禱，請問犯了什麼法？凱撒的歸凱撒，天主的歸天主，大家都懂，但現在只是被「關注和提醒」就馬上奉行警方旨意，連天主的都歸給凱撒，難道教會忘了「聽天主的命應勝過聽人的命」（宗5:29）？我真的很想知道，若教會不改初衷，堅持在大埔為火災亡者及遺屬舉辦追思彌撒，到底會有什麼後果？

今時今日，不排除教會將惹上一點「小麻煩」。但港警會用「煽動顛覆罪」拘捕神父嗎？會放催淚彈驅趕參與彌撒的信眾嗎？李家超會下令拆教堂嗎？相信不大可能。但就算最荒誕的事發生了，教會還是應該堅持，不管天打雷劈，都要把正確的事做到底。我這樣要求教會，並非站着說話不腰疼，只因為教會並非普通團體或民間企業——它應該是神聖的，高尚的，一旦平庸就是自甘墮落。企業可以計算世俗利害，但教會不可以，因為道德勇氣才是它的價值所在，精神力量才是其存在意義。

如果教會中人認為我沒有道理，可以翻開《若望福音》，重溫一下耶穌如何談論「善牧和傭工」，祂說：「我是善牧：善牧為羊捨掉自己的性命。傭工，因不是牧人，羊也不是他自己的，一看見狼來，便棄羊逃跑——狼就抓住羊，把羊趕散了，因為他是傭工，對羊漠不關心。」（若10:11-13）所謂「傭工」，原文是「μισθωτὸς」，即為錢工作的人。

耶穌把牧者和傭工區分開來：前者願意為羊冒險，後者只在沒有危險時才履行職責，就像葉先生所說的，「所謂宗教自由同牧靈責任，就只係冇壓力時先至講得出嘅口號。」真正的牧者為了自己的羊，性命也可拋掉，當然不會害怕得罪當權者而惹麻煩。相反，如果狼未現身張牙舞爪，光是聽到「關注和提醒」就馬上逃跑，那麼就算以「傭工」來說，他們是否稱職也成疑問。

把「悼念本年度已亡的兄弟姊妹」的一般彌撒，取代原本具名的宏福苑追思彌撒，做法看似審慎安全，實際上是在有意無意間，協助須為火災負責的政權「維穩」，防止災民聚集，同時也剝奪了遺屬在本區信仰群體中公開哀悼、被看見、被記住的機會。這決不是教會當做的事。宏福苑火災的遺屬需要教會站在身旁，需要牧者為死者留下名字，為生者提供慰藉。

不幸中之「大幸」，是天主教香港教區沒有（至少尚未）完全退縮。11月下旬，分別有兩場特別安排的追思彌撒，可惜地點都不在大埔。第一場是11月25日在中環聖母無原罪主教座堂舉行的彌撒，由副主教陳志明主禮；26日，即大火一周年當日，灣仔聖母聖衣堂亦將舉行追思彌撒，由羅國輝主祭。據聞這兩場彌撒，均會在祭台前放置刻有168名遇難者姓名的紀念牌匾，他們的名字也將在悼念禮中逐一讀出。這是教會應有之義。

據《集誌社》報道，兩場彌撒消息昨天在教友圈傳開後，羅國輝表示中午已有三名警員前來「關心」。羊群已被狼由新界驅散到港島了，教會若再畏首畏尾無底線退讓，只一味看凱撒的臉色幹活，那麼在耶穌眼中，恐怕就連做傭工也沒資格。最後我想鄭重聲明：我不是想用狼來比喻「有關方面」，因為相形之下，狼實在善良太多了。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