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馮景禧樓1樓125室。

這裏曾經是一位歷史學家的辦公室。這位歷史學家,不是上周專欄所講的專門做中西環傳話人、破壞香港傳統、協助中共將香港教育「刮骨療毒」的那種,而是堅持將歷史真相展現於世人面前、勇敢地將六四和天安門的歷史承傳後世。

她是何曉清教授,著有《天安門流亡者:中國民主抗爭的呼聲》一書,該書獲亞洲協會評為2014年中國五大書籍之一。她於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的「天安門運動歷史與記憶」課程,曾連續3年獲卓越教學獎。

現在,該辦公室已人去樓空,大門仍貼着一張由她主講的「出走的家園:讀余英時先生」講座通告。她是加拿大籍,自2019年出任中大歷史系副教授,期間兩次申請工作簽證均很順利,去年申請續簽,入境處卻遲遲未有回音,最終於上周拒絕申請,中大馬上「按既定程序」即時解僱她。如此兒戲解僱一位學界精英,實在發人深省。

一直以來,香港人都以為讀歷史只是背書,我讀大學預科時的歷史科筆記字跡模糊,意味着已經無數次影印,課程十年如一日。誰會想到香港會有一天,讀歷史、教歷史、考歷史,會變成高危行業?

香港已經變得很奧威爾(Orwellian)。英國作家佐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作品如《動物農莊》和《1984》,七十多年來都是膾炙人口的警世小說。《1984》寫於1948年,時值共產主義在東歐擴張,奧威爾想像1984年在極權下會變成怎樣。書中名句「誰控制了過去便能控制未來,誰控制了現在便能控制過去」,成為對極權社會最精準的描述。

語言偽術成為日常:「黨」的三大口號是,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我對書中的「記憶之洞」印象最深刻。書中的主角史密夫的工作是按黨的要求篡改歷史,例如當敵國突然變成盟國,便需要將黨大老(Big Brother)從前譴責該國的言論全部改寫,已經印好的歷史文獻都要投進連接焚化爐的記憶之洞燒掉。

由於日以繼夜地篡改歷史,一切都處於不斷消失的狀態,最終連身處於何年何月也不能肯定。

這種社會,對極權最安全。所以,八九六四、何曉清其人及其課程,都要投進記憶之洞。這個記憶改造工程,近幾年十分火紅,最新的發展是工聯會清算香港各個博物館的內容,列舉63項展品,要求清走當中的港英時期歷史觀。

觀點變成單一,所有物事必須純而又純,由此路進,就如《1984》所說,政權有意識地讓語言文字和思想內容越來越貧乏,這樣「思想犯罪」(Thoughtcrime)便能消滅於萌芽狀態,「因為沒有字詞可以予以表達」。

文首所提及何教授就余英時的「出走的家園」講座,她說:「余先生的思想和生命不會因為他的逝去而湮沒,在與他的思想史和生命史對話時,每一個讀懂他的人都可以得到智慧和力量。」

歷史充滿諷刺,中大亦成了一個「出走的家園」。每一個可以讀懂這個「被出走」故事的人,也可以得到智慧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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