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個月,我聽過太多故事,恐怖的、悲傷的都有。屍袋拉鍊被拉開時我就站在旁邊,我很清楚事實裏大量摻雜著虛構的想像。可是那些故事、說故事的人,以及我們祝福過的遺骸,全部都出自「我方」的觀點。聽見「另一方」的事從個人嘴裏說出,這還是頭一遭。當然劫機者的遺骸會跟受害者的混雜在一起,只是我沒想到罷了,因為我只顧著撫慰「我方」。
我問魯迪他們怎麼知道那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他說他也不清楚,不過他猜可能跟那具遺體被發現的位置,還有它和飛機的局部構造非常接近有關。我想像這具遺體,或者殘骸,被一群或許有朋友罹難的紐約消防員和警察、港務警局官員和建築工人團團圍住的畫面。
「你也在場?」我問。
「是啊。」
「發現那是劫機者之一時,大夥兒做了甚麼呢?朝遺體吐口水或是用甚麼方式侮辱它嗎?」不管傳言是真是假,我想像它應該會引爆不小的激烈情緒。
想也沒想,魯迪搖了搖頭。
「不……沒這回事。我們懷著敬意處理這具遺骸,和處理其他遺骸沒兩樣。」
我很吃驚,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他的反應之率真、語氣之誠懇,在在令人驚歎。我對他說,我非常吃驚,而且真心為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內,感到驕傲。
他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理所當然地回說:「我們只是互相提醒:喂,記住,這是某人的兒子,現在也還是某人的兒子。」
我知道我聽見了神聖的話語。
將近凌晨兩點,我結束和魯迪的對話,走出活動拖車去透透氣。還沒有遺骸送進來,不過我還是把我的手機號碼留在牆上,以備不時之需。這種情況很正常。
如果整晚沒事,停屍間的牧師可以在現場到處走動,為其他人打氣。我決定前往人稱第十消防站(Ten House)——或10─10,也就是第十幫浦車隊、第十雲梯車隊——的消防大隊。
這個消防站就位在災變現場周邊,也是最接近世貿中心的消防站。一聽見飛機撞擊北塔的聲音,幾個值班的人員衝向窗口,發現大樓起火燃燒。幾小時不到,他們當中有五個人喪生。之後這個消防站嚴重受損,如今作為儲存裝備和其它物品之用。
輪班時,我經常到那裏借用浴室,或者站在屋頂眺望整片災變現場。站內氣氛有點陰森。即便只是我胡亂想像那些人的幽魂在其中流連,我仍能對他們的靈魂產生共鳴。
一邊走著,我猛然想到,這晚的災變現場好像不太一樣。甚麼東西不見了,但又想不起到底是甚麼。就在到達第十消防站之前,我想起是狗兒們。我好想念以前在這兒出現過的搜救犬和醫療犬。也許因為冷天加上搜索不到殘骸,更別提我是輪值夜班,因此很難看見牠們。
對這裏的每個人——包括我——來說,牠們的存在可說是一大安慰。搖晃的尾巴可以如此地振奮人心,實在神奇。
當找到存活者的期盼轉換為找到殘骸的期待,就連幾隻搜救犬都受到了影響。日復一日,以及漫長的夜裏,狗兒們不斷搜尋著生命跡象。搜索落空的持續挫敗使得牠們精神不振,你可以從牠們的疲倦眼神和姿態中看出來。
有時候,為了激勵牠們,建築工人或消防員會把某個同事藏在碎石裏,然後讓訓犬員過來。聞出氣味的狗會開始興奮地挖掘被淺埋起來的人。當「救援」完成,所有人一起歡呼,狗兒的精神就又來了,尾巴猛搖,眼睛發亮,你可以看出某種內在的火焰重新點燃。
這份對狗兒的憐憫也讓在場的人重振起精神,提醒他們自己的任務並未失敗。有勇氣每天到這兒來,竭盡所能付出,而仍然能夠關懷別人,光這點就是一種成功。我們可以繼續盼望——不是期待找到生還者,而是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我登上通往第十消防站屋頂的階梯,一邊沉思著狗兒和魯迪告訴我的那些事。我一踏出去,驚訝地發現外頭站著一個女人,一個看來大約四十七、八歲的救護技術員。她靠在圍牆邊緣,金色直髮飄在腦後,讓我想起船頭的人頭雕像:神秘、堅毅,有一張看不出喜怒的臉龐。
我正想離開,因為我不想打擾她獨處;可是她正好回頭看見我。當我們目光相遇,她用一種親切但又戒慎的表情向我招呼。我在世貿現場見多了類似的表情,因此並不以為意。我知道這是疲憊、憂傷,加上極力想壓制自己情緒的結果。
我們並肩站在那裏,凝視著下方不曾停歇的工作狀況。從我們的有利位置,卡車的鏗隆鏗隆聲變得微弱了些,被夜空的消音板吸收了。能夠抽離忙碌和噪音真是一大快慰。我們就像兩隻找到一處高高的窗台歇腳的鳥兒。◇(待續)
——節錄自《讓光照亮你的心》/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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