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今天,也會有那麼一天,你就坐在摯愛的人床邊,最後一次和對方談話。
那一席對話邀請你踏入前所未有的領域,一個介於生與死之間的領域。
你或許會聽到吐露願望的話語,希望得到寬恕、和解或實現最後的請求。你聽到的話也可能會讓你摸不著頭緒,像是「那些圓說,是時候完成這個圓。」
他們也可能提到你看不見或想不通的事物,例如「好多白色蝴蝶從你的嘴巴飛出來,好美啊。」或是:「如果你已經通過機智問答。你已經通過機智問答,是吧?」
你摯愛的人可能會說到,已經過世的親人、天使或動物來探望過他們;或向你描繪眼前草木茂盛的大地,然而事實上周圍只有病房的四面白牆。
臨終者的話語中,火車、輪船、巴士或新的遊歷經驗,什麼都可能出現。你的這位家人或朋友也可能感到恐懼,希望你能給予安慰和指引:
「我就夾在兩個國家中間,我人在這個國家,但是我想要去那個國家。」
摯愛的人或許會在你的耳邊低語:
「幫幫我」或是「我怕死」。
你若用心聆聽,或許這段對話不但能改變你對死亡的看法,也能讓你從此對生命改觀。
…………
父親是個喜歡叼著雪茄的紐約客,給他夾著罐頭鹹牛肉的黑麥麵包,搭配一旁的涼拌菜絲,再來一杯透心涼的冰淇淋汽水,對他來說就是莊嚴神聖的境界了。
他對賽馬「幸運山姆」在第五場競賽深具信心,也愛著與他結褵五十四載的髮妻蘇珊。
「就是這樣,」凡有人問起他的精神生活,他總是這麼回答:「有好吃的食物、有愛,還有馬。」
父親熱愛生活帶來的樂趣,既是懷疑論者也是理性主義派。
「我們都是一步一步走向同一個身後世界,就在六尺之下的黃泉。」
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星期裡,他開始提到看見、聽見天使,可想而知我嚇呆了。
他說道:「夠了……夠了……天使們說已經足夠了……只剩下三天……」
身為一個懷疑論者,父親在這一番話中準確預告他的死亡時刻─—他是怎麼辦到的?他決定回家等候死亡,從離開醫院的那一刻起,他的言語一再讓我震驚。
我的語言學訓練讓我不由自主地抓起紙筆,開始追蹤記錄他的最後談話,彷彿自己是個身在異國的訪客。我確實是異國訪客沒錯。
《聽見臨終絮語》一書記錄我對這個新領域的研究。我的研究始於父親的語言,在接下來的四年裡變成我收集到的千百份談話紀錄,並且著手分析它們的語言模式及主題。
我收集到的話語和父親的十分相似:令人費解,通常有豐富的隱喻,也往往毫無意義可言。而且,這些語言始終引人入勝。一開始,父親的談話讓我感到莫名驚訝;但現在我已經了解,人們邁向人生終點時,他們的談話實際上有共同的語言模式和主題。
第一份臨終話語
我的第一份實例,來自父親的談話內容開始轉變之際,當時距離他出乎意料的過世還不到一個月。
那是一月份的某個晚上,只穿著內衣的父親走出大門口,就這樣散步到熱鬧的大街上。後來警察發現他獨自坐在十字路口,全身冷得發抖。
他的解釋是:「今晚有盛大的展覽,因為這個展覽,我正要搬幾個箱子去我太太的藝廊。你知不知道這個盛大的展覽要在哪裡舉辦?」
他們協助父親從人行道的邊緣站起來,憐憫地搖搖頭,領著這位七十七歲的老人家上了救護車。他手上沒半個箱子,也沒有他說的任何藝術展覽。
父親所說的盛大展覽純屬比喻,我很快就發現,像這一類比喻在瀕死的人來說是很常見的。
他是在告訴那些聽他說話的人,很快就會有大事發生,而他的語言隱藏在藝術展覽的象徵裡。父親為母親的藝廊和展覽搬運箱子,這項工作他幹了超過五十年。為她搬箱子這件事,已經融入他的血液和細胞,「搬箱子」是他人生的隱喻之一。正如臨終者常會採用的方式,父親利用生活中關係最密切的事物當作比喻,宣告他的死亡。
透過盛大藝術展覽這些符號,他是要讓我們知道:大家注意,有大事正在發生。他已經準備好面對死亡,在臨終者的話語中,這樣的比喻語言很稀鬆平常,但是當時的我們都不懂。我們只是把他的話當作「語詞沙拉」(word salad),或是他開始吃藥後造成的結果,完全不以為意。後來我才知道與這兩個原因絲毫沒有關係。
父親過世之後,我的筆記本塞滿了他的話語,那些話語讓我為之著迷也讓我感到混亂。
父親說到去拉斯維加斯旅行、說到綠色空間、還有他的房間擠滿我看不見的人。他經常重複相同的話以及使用指涉模糊的代名詞,像是這樣的句子:
「『這個』真是太有趣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做過『這個』。」
我的筆記本滿滿都是隱喻和無意義的話,這些談話和父親身體健康時一向清晰明白的語言大相徑庭。我逐頁檢視筆記,注意到這些語句的內容,從字面意義到比喻再到不知所云,呈現出完整的語言連續體。我們每個人是不是都會有這樣的語言連續體?它是否反映了死亡時意識變化的過程?
在悲傷尚未平復的那段時日,我遍讀每一本談臨終溝通及死後交流的書。很少書談到臨終語言的性質和當時語言結構的變化,不過我還是找到一本很棒的書,那是瑪姬‧克拉蘭和派翠西亞‧ 克莉合著的《最後的擁抱》。即使是到我的母校──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語言學資料庫中查詢,依舊沒找到什麼與臨終語言有關的資料。
雷蒙‧ 穆迪和「最後話語專案」
當時我決定挖出雷蒙‧ 穆迪寫的《死後的世界》一書。十六歲的時候,我曾經對這本書感到興致盎然,他就是在這本書中創造了「瀕死經驗」(near-death experience)一詞。
母親告訴我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再過幾個星期,她的一位朋友將會和穆迪博士在阿拉巴馬州聯合開課。我當下重讀了這本書。
母親說:「或許你可以去見見他!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疑問。」◇
——節錄自《 聽懂臨終絮語》( 前言)/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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