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道

早期的水手擁有一定的航海及造船技術,因而能夠找到啟程及歸返的海路。我們只能臆測這些技術的內容,至於他們踏上旅程的原因,所知則更為稀少。

康利夫(Barry Cunliffe)在關於大西洋文化的大作《面向海洋》中揣測,「海洋的躁動」本身可能就會激起旅行的欲望。他更務實地指出,遷徙的魚群和精華資源分佈不均,也可能激發人們去尋找可靠的海路。

最初的海道航行者可能利用的是大自然的導航技術,例如參考鸌、海燕、塘鵝等陸棲鳥類黃昏時分的飛行方向,或是在天穹中固定不動的極星或北極星,星星看起來都圍繞著它轉。若是看到地形雲,便知道有陸地自地平線拔起。此外他們可能也探測湧浪的各種模式。

這些方法都讓早期的航海者得以留在想走的航道上,也慢慢形成一種關於海岸線和最佳海路的記憶地圖,藉由故事和圖繪而保存、傳承下來。

海路的發現迫使一種對歐洲史的激進再想像成為必要。

現在你也可以自己試試看:在心中將不列顛、愛爾蘭和西歐地圖內外翻轉。將這些國家的內部填滿,想像成沒有地貌特徵的空間(就像你將海洋視為沒有地貌的空間一樣),然後在西部和北部的海域填滿路徑和軌跡,想像一個連結起港口和港口、島嶼和島嶼、陸岬與陸岬、河口與河口的行旅體系。

如此海洋變成陸地,分佈其上的不再是障礙,而是通道,是日常的輸運媒介。

這是一種攝影負片似的翻轉式思想實驗。這種實驗伴隨著許多結果,而其中之一具有一種離心性:物質和文化向邊緣旋轉,中心清空了,邊緣成為中心。

歐洲的大西洋海岸不再是「舊世界」的邊緣,卻是連結新世界的介面。沿海聚落是出發點和到達點,是蓬勃發展的十字路——奧克尼群島並非遙遠的地點,而是中心點,立於貿易和朝聖網絡的核心。

第二個結果是現今國界會隨之動搖崩潰。從昔德蘭群島和奧克尼群島一路南下到西班牙的加利西亞,這些朝向外界的沿海聚落不屬於剛好擁有海岸線的某些特定國家,卻自成一種連續的領土:先天具有大西洋性格,並且共享文化、技術、工藝和語言。

高興的話,你可以視為分散的西方大陸,以走向同一片大洋的足跡統合各國區域。正如康利夫所主張的,沿著這道大西洋門面,有一個共同的文化認同在過去超過一萬年的時間裏發展起來,包括加利西亞人、凱爾特人、不列塔尼人和赫布里底人,他們的相似之處,可能比他們和「內陸親屬」的相似處還多。

懷特提出「失落的波長」和「大西洋感」復甦的說法,認為有些感受和思考方式是受到長時間居住在大洋邊緣此一事實的激發和制約。懷特寫道,有些「心智事件」只可能發生在「受奇異的精神之風吹拂」的大西洋沿岸。

這種內部地景為外部所強力塑造的看法,深深吸引著托馬斯,而懷特所言正是此種想法的另一個版本。◇(待續)

——節錄自《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大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