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察自己映在結霜玻璃窗上的倒影。

離開英國才一年左右,我幾乎快認不出眼前這位回望著我、雙頰消瘦的年輕女子。微鹹的海風帶走了雙頰的柔軟圓潤,我也曬黑了——至少比普遍英國人的膚色還深。

我沒有遵從母親的喜好將頭髮綁成俐落的麻花辮再繫上髮帶,而是用髮夾固定成快速簡單的圓髻,要是領口上方沒有懸著幾縷被海風吹亂的髮絲,這個髮型或許會看起來太過嚴肅。

那個從宿舍逃跑的女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名陌生的女人。

我的視線穿透窗上的倒影,把注意力放到街燈下方翻滾的雪片上。在我小口啜飲那杯苦澀的飲料時,漸漸意識到有個人站在我身後。我慢慢轉過身,差點將酒杯打翻。

嚇到我的最主要是那雙睜得老大的眼睛,帶著強烈的深究緊盯過來。

那雙眼睛——加上他就站在離我的椅凳不到半步遠的地方,還微微傾身,在我轉身面向他時,我們的鼻尖幾乎都快碰上了。

他留著一頭黑髮,不然就是非常深的棕色,看起來狂野不羈,勉強凌A亂地往後梳,保持最低程度的禮貌,不過還是有幾縷漏網的髮絲垂落額前。

他的顴骨高挺,雲灰色的雙眼下方有著深深的陰影;眼神看起來蒼老得彷彿歷經百年歲月,卻擁有一張年輕的臉,渾身散發著熱烈的活力。

我稍微往後傾,打量他的全身。

他很瘦,輪廓稜角分明,那身厚重棕色大衣的重量一定跟他的體重差不多。大衣的下擺長過膝蓋,看得到的口袋都因為內容物超載而沉甸甸地下垂;翻領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羊毛圍巾,幾乎垂到大衣下襬。

我想起剛剛在旅館門口擦身而過的男人圍著同一條圍巾,他一定是又回頭跟著我進來了。

「你好?」我重新坐穩後試圖開口。「有甚麼……?」

「妳才剛離開烏克蘭。」

這不是問句。

他的聲音冷靜平淡,卻多了些甚麼……愉悅?

淺灰目光四下跳動,彷彿在開口前先在各種思緒中探索了一番。

「妳在旅行途中經過德國,搭乘一艘大船,航行了很遠的距離……我敢說,那艘船的主要建材是鋼鐵。」

他把頭歪向一邊,仍舊看著我,但是始終沒有對上我的視線,彷彿對我的髮際線或肩膀深深著迷。我在學校裏學到該如何轉移來自男生的令人不自在的打量視線,不過現在的形況卻完全沒有遇過。

他看起來似乎被我吸引,又同時對我興趣缺缺。這種感覺比不安更深一點,但我發現自己雖然緊張,卻又感到好奇。◇(待續)

——節錄自《傑剋比超自然偵探事務所》/ 高寶書版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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