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某個很慘的夜晚,我就這樣跌入奇異境地,不待我開口要求。

正常生活離開了我的人生。

我換了個人,換了星球,換了太陽系。

大約六個多月後,我自問這一切要到甚麼時候才會平靜下來。

我全身放鬆。平靜等待女兒的降臨。

來了。

才幾分鐘時間,助產士就宣佈孩子馬上要出來了。恐慌永遠都在我最出其不意的那一刻攫住我。就快要十一點了,差不多就是十一月十三日那天,恐慌一把勒住我的同一個時間點。

生,死。

不。

今晚,順序不同。

死,生。

今晚,我們死而後生。

  給蓋瑞和黛瑪

在我們相遇的那一晚,馬修寫的詩:

火車上,

我的手裏,

是地平線粗勾的美。

一聲喟嘆

呼出熱氣

是舒緩渴切的霧。

霧在空中飄散

時間在驚異中稀釋,

怔怔的眼眸閃爍光芒

輕拂我蜿蜒路程。

落地窗敞開

迎向悲秋傷懷的海洋;

迎向生命

和它的子裔。

迎向戰鬥。

魔鬼巧遇天使。

於是我縱身一跳

於是我飛身翱翔

航向大地染黑的未知。

我命定的男人,我孩子的父親死在恐怖份子的槍彈下。我懷抱著這個消息熬了一夜,不知該怎麼辦。

破曉時分,我來到假軍事學校設立的緊急應變中心,這是接待家屬的地方。兒子睡得香甜,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女兒的存在。

FOTOLIA
FOTOLIA

在來的車上,我看見朝陽從協和廣場上挺立的摩天輪輻射狀結構中升起。

我按下快門。

我挺直腰桿,像個孩子似地把臉貼上車窗。畢竟,這個世界的美好並未消失殆盡。

我把身子挺得更直一些,拭去臉上的淚。往後流的淚,意義將全然不同,這淚水緩緩催生出我這一世最重要的決定:我要活下去。

或許該說:我要繼續活著。

我還不確定該如何著手,但我下定決心用盡全力做到。這是我欠他的,我欠我們的。

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這一天的每一分鐘,我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像我們已經知曉,這將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分鐘。我要用現在式來敘述,好讓這一分鐘延續久久。

馬修第一個起床,泡了牛奶,煮了咖啡。他叫醒蓋瑞,兩人的聲音傳到還在床上的我耳邊。晨光安詳靜謐。前幾天的壓力煙消雲散。我到廚房找他們,給我的兩個男人一人一個吻,早餐可以開動了。我們在初醒的惺忪靜默中,唯獨那個小話匣子是例外,從一睜開眼就停不下來。我已經記不得他說了甚麼,只記得蓋瑞不停地說、說、說。若不是得準備上學免得遲到,我們可以聽他說上一整天。

如果不是非得做這些必須要做的事,一切將大大不同,如今想這些只是徒增煎熬。

馬修飛快地沖了澡,我跟著到浴室幫蓋瑞穿衣服。公寓寬敞,但我們總有辦法在每天早晨讓一家三口擠進浴室。好像一家子在分散到這城市四方之前,需要來一劑「我們」提神。

水霧瀰漫,熱呼呼的,蓋瑞還在講個沒完。

我說不上來為甚麼這天早上,我的目光會刻意暫停在剛沖完澡的馬修身上。時間彷彿靜止,我因此能好好打量他。

由下往上。

先是我最愛嘲笑的那雙腳。右腳大拇趾上的痣,像是隱匿在過份勤練足球而變得黝黑的趾頭上的殘留恩典。

接著是一雙結實多毛的腿。

翹臀。

還有他覺得難為情,卻深深觸動我的微凸小腹—帶著它的美和小缺陷,它,正是人性。

修長的手臂和雙手。

我還記得第一次碰到它們時的感覺。那麼的細緻、柔軟。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男人的手應該跟我父親的差不多:是一雙勞動者的手,乾燥受損。馬修的手細長又纖巧,指尖彷彿能流瀉樂音。

最後是最奇特的背面。蓋瑞出生時,他被抱來放在我的肚子上,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背:爺兒倆的頸背簡直一個樣,覆蓋著筆直短毛。楊德昌執導的《一一》,影片裏那個小男孩總拿著相機拍攝人的背面,那是人們看不到的自己那部份。初見我的兒子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下他的頸背。

但我沒時間解釋《一一》的故事。◇(待續)

——節錄自《今晚,我們死而後生》/ 愛米粒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奧荷莉‧席維絲特 Aurélie Silvestre

2015年11月14日,法國巴黎發生恐怖攻擊事件,暴徒持槍衝入巴塔克蘭劇院並掃射觀賞音樂會的眾人,127人當場遇難。 

奧荷莉·席維絲特,法國恐攻受害家屬之一,34歲失去人生摯愛,35歲決定將這段經歷寫成書。支持她走下去的,除了此生摯愛而不幸過世的丈夫外,還有一對兒女與親人,她堅強不屈而體貼溫柔,陪伴著3歲稚兒與剛出生的女兒。而她的故事《今晚,我們死而後生》,激勵也療癒每一個曾有或類似遭遇的家庭、丈夫、父母與孩子。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