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立法會主席、民建聯創黨主席曾鈺成,原定於書展舉辦的新書分享會突然因「身體不舒服」而取消。在香港政壇摸爬滾打數十載,以機靈、辯才及精準掌握政治分寸著稱的他,竟然缺席活動,背後所透視的政治訊號,遠比他那本新書的內容更耐人尋味。
曾鈺成最近在《明報》專訪重提一個中共官員的比喻——「紫砂茶壺論」。紫砂壺之所以能泡出風味,全靠壺內積累的「茶垢」,若強行將茶垢洗得乾淨,這壺也就毀了。主權移交後的香港應保留其獨特之處,切莫將有益的特質視為有害物質清理掉。
曾鈺成慨嘆,並非每個人都懂得珍惜這些「茶垢」,總有人爭相清洗茶壺,忘卻了領導人「水清則無魚」的政治智慧。雖然他在傳媒訪問中多番「包底」,強調要審時度勢、具備彈性,甚至主動為負責保安事務的官員辯解,稱由於社會仍存在「軟對抗」,官員表現審慎亦是情理之中。然而,這種老派建制精英的委婉規諫,顯然已無法抵禦當下政治環境的肅殺。
曾鈺成在建制體系中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人物。在舊有的政治光譜中,他被視為「開明建制派」,懂得在絕對支持中共的同時,透過塑造開明形象來取悅中間派甚至泛民主派。他玩這場政治遊戲多年,最核心的競爭力就在於他極度清晰紅線在哪裏:哪裏可以擦邊,哪裏是真正的界線,他從未試過真正「踩過界」。
但到了2026年的今天,連這位最清楚界線在哪裏的「老建制」,似乎也對紅線感到手足無措。當前香港的政治現實是:紅線不再是一條固定、可辨識的界標,而是一團飄忽不定、隨意擴張的迷霧。從樓上書店的倒閉、參展商被DQ,到因入口台灣書籍而觸犯法律,社會大眾乃至資深政客都在摸索界線。
恐懼並非空穴來風,當探討應否「盡洗茶垢」時,或許已經不自覺地觸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在一個強調「清零」與「絕對安全」的邏輯下,任何關於「保留風味」或「給予彈性」的建議,都極易被解讀為另一種形式的「軟對抗」。
當連曾鈺成都害怕說錯話、連談論一個紫砂茶壺都要缺席自保時,這反映出當前的政治環境已惡化到一個連「忠誠反對」或「忠誠規諫」都失去空間的地步。
回顧曾鈺成的政途,他對政治威脅有著極高的敏感度。最著名的莫過於2012年特首選舉期間的「午夜兇鈴」事件,當時有人半夜致電問候,他隨即解讀為一種威脅,並公開表示不打算參選。這種聽風辨音的本領,讓他多次在政治風暴中全身而退。
此次新書分享會的取消,是真的身體不適,還是收到了某種「溫馨提示」?在當前的氣氛下,他可能意識到,即使在訪問中做了大量「包底」工作,只要傳媒和網民開始解讀他的「茶垢論」是在影射現屆政府,他便已處於險境。
對於一位玩了一輩子「擦邊球」的高手來說,最悲哀的莫過於發現界線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的監控與審查。他那本或許準備已久、想為自己光輝歲月作總結的新書,不幸撞上了連書籍本身都充滿爭議的時點。
曾鈺成的遭遇,是香港當前政治生態的一個縮影。當體制內最懂得玩遊戲的人都選擇沉默,當最忠誠的精英都因擔心「踩過界」而感到恐慌,這說明了甚麼?
這說明了「紅線」的本質已經改變。它不再是為了防止對抗,而是為了要求「絕對服從」與「整齊劃一」。在這種邏輯下,「茶垢論」已成了過時的遺物,甚至成了必須清洗掉的「有害物質」。
如果連曾鈺成都不能再談紫砂茶壺,如果香港所有獨特的「風味」都被視為必須清除的「垢」,那麼剩下的,將只是一個空洞、冰冷、且失去靈魂的瓷罐。曾鈺成的這場「感冒」,其實是香港整體政治體質衰弱的徵兆。當「水清則無魚」成為現實,我們最終得到的,將是一個死寂的池塘。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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