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童年

與筆者家相隔僅數個單位的鄰居——駝背叔叔，每日都張開小矮桌子在家居門前，與十一歲大的兒子對著坐，並很用心地督促教導其子讀書寫字，但其子卻心不在焉，遊目四顧。每當我站在門外煮食櫃前弄膳時，常發現他不時戚眉弄眼、扮鬼臉逗著玩，駝背叔叔隨即擎起籐條示警，再怒拍地上兩下，又放回桌子上繼續解說「書本」，我則自顧炒菜詐作不知。 此時，有一男子挑著一擔火水上樓叫賣，隔壁康仔媽喊道：「火水佬，買火水呀！」跟著在門前量火水入瓶，並細聲道：「那不是『上海佬』嗎？怎麼變了駝子！往時見他兩夫婦一個帥氣俊朗、一個明艷照人，穿西裝、著旗袍，非常風光的。後不知為何，男的往理髮店學剪髮，女的則幫人修甲，曾多次在橫街巷內，見其妻躺在帆布床上吸食鴉片呢！」，「啊！這就不知了，你有否看錯呀？」康仔媽接道。

童年時，筆者把聽來的話，告訴家母，家父放下在看的報紙，道：「這裏的鄰居，大多是受青山道木屋區火災而編配搬來的。這對夫婦從上海避共來港時，才不過廿歲，聞說其家族給他廿多萬元傍身。（清末時，上海相當繁榮富足，上海人的生活，也非常奢華，故有海派之稱。）夫婦倆初來港時，寄住於酒店，很多逃難的上海鄉親，知他有錢，均來投靠他，而他亦甚為疏爽，因為人浮於事，很難找得工作做，而一般的勞動力工作，月薪有三數十元，已是萬幸的了，一同吃喝，初時大家都以為只是暫避一時，便可回鄉，所以並無計劃投資或搞生意，直至金錢耗盡，又不能返回上海，親友也漸散了，唯有搬往住木屋及去理髮店工作，後更患病不能工作，更成了駝子。」家母接道：「你爸也太大膽了，只帶雙手，隻身來港，沒帶財物，若有帶，多少也好，不需廿萬，世界便不一樣了。」「爸在鄉間，不是也很有錢的嗎？」我搶著說。家母接道：「當年為拯救被擄去的族人，你爸將他的現錢用作贖金救人了。大家都以為來港暫避一時便可回鄉，詎料國運未靖，竟遭酷劫，大陸天翻地覆，被害死的人數以千萬計⋯⋯哎！若是早知如此，所有人都及早來港，並將家財移來，大家便不用這麼慘了！

後來，駝背上海叔叔病逝了，未亡人仍要生活，而當年的社會福利還未完善，沒有後來的「綜援金」及免費教育等，上海嬸嬸為了工作謀生，又怕十四歲的孩子無人看管而群壞，竟買了條很長的粗大鐵鏈，將其子鎖在家中，鐵鏈的長度，只可去到門外的煮飯櫃，以便可翻熱她每天為兒子預先準備好的飯送，鏈隨拖步響，鄰居也體諒，並將鎖匙放在鄰居處，請幫忙若遇火災、或突發意外時才替其開鎖，幸好其子也孝順明白，是個開朗的孩童，每天乖乖的坐在門前望天打卦，或與鄰居閒聊，等其母放工回來，如此過了兩年，才跟隨其母去學理髮工作了。

此日下午，傳來繚亮的口琴聲，音式閱耳流暢，咦！是「D0-Re-Mi 」近來電台常播的英文歌，是套外語片《仙樂飄飄處處聞》內的歌曲，曾見大街站口，也有此影片的大型宣傳畫像，相當流行，走出門外看看，啊！原來是隔壁康仔 ，倚在公眾走廊頭的牆邊，學吹奏口琴，筆者家的單位是頭一間，上前細問，原來是其校音樂堂的功課，我喜歡這首歌，所以向他索取了樂譜曲詞。

翌日，哈！竟收到童年的第一份禮物——口琴，原來家父看見我問康仔取曲詞，以為我想學吹奏口琴，特別買來給我，並教我口琴的音階位置及奏法，噢！雖非有興趣學口琴，但也得學習了，實是珍惜這份禮物。 

突然憶起，四歲搬屋那年的第一件玩具——「破布娃娃」，當年弟弟剛出世，家母正於「坐月」期間，家父向繡花工場的繡辦嬸嬸說，要找人幫手帶我玩耍及煮飯洗衫，只是一個月時間便可，繡花嬸嬸說，不如讓她女兒來幫手丫！十六歲，叫鳳英，在家無事做，就這樣，每日跟著鳳英姐玩，搬屋那天，鳳英姐忙著執拾物件，此時雙手持著一塊闊約一呎多的床板，走在街上，我蹦蹦跳的跟在旁邊一起走，突然腳踢了一物，蹲下拾起，原來是個破了頭的布娃娃，當時喜不自勝，愛不釋手，鳳英姐逗說：「我也喜歡啊，給我吧！好不好。」筆者則抱緊著，搖頭說：「不。」

六十年代物資貧乏，拾來一個破布娃娃，已開心不已，與八十年代的幸福兒童，家中滿箱「芭比」、「米奇老鼠」、「吉蒂貓」等等，真的無可比擬呢！

筆者專注地看著母親正用針線幫把破頭娃娃縫補，將散露掉出的籐絲塞回體內，並再填入一些棉絮，使更脹滿，一支小小的刺針，在母親的巧手中遊走，竟能變化多端，不單可繡花，還可以縫衣⋯⋯真厲害！厲父親笑說：古時有三姐妹，後來做了神仙，受人敬拜，民間稱她們為「三霄娘娘」，司職，係管理廁所的神，古時農耕「糞池」係很重要的。她們都各自有自己的本領，大姐雲霄，縫製衣裳最叻，她的武器是「金鉸剪」；二姐喜歡扮靚，其武器是條「纏腳布」。「是甚麼布？可用來扮靚的？」我問。家父笑說，是錯誤的以為美，她的武器是條又長又臭的裹腳布啊！那麼小妹呢，她是甚麼本領呀？母親說：「她就是不學無術，吃飽睡，睡醒屙，所以她的武器是個「痰盂」囉！哈哈！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啊！我知了，媽媽的武器是她手上那支「針」。

今日點煮：「金銀帶子」

材料：

帶子：十二隻，約重四両。

生粉：四湯匙。

油：三杯。

伴碟菜：適量。

帶子醃料：

鹽：四份一茶匙。

胡椒粉：些少。

鬆肉粉：四份一茶匙。

蛋黃：一隻。

做法：

（一）先將帶子的硬枕取去，用清水洗淨，再用乾布輕手吸乾水份，將醃料拌勻，再加入帶子，放入雪櫃醃十五分鐘。

（二）熱鑊放油三杯至熱，將已醃的帶子拍上生粉，放入熱油中炸至脆身及微金黃色，撈出瀝油，盛於碟中即可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