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概念在戈麥高地上是缺失的。有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時間消失了的宇宙的邊緣地帶。

2013年8月15日 補記

我所拍攝的很多照片裏都有馬的身影,因為戈麥高地上的人們在最為日常的生活中,都不能允許馬的缺失。馬幾乎負擔著一切。

這裏的馬屬於蒙古矮種馬,四肢短粗,脖頸強壯有力。高峻的山地給牠們造就了非凡的耐力而不是速度。在戈麥高地,速度意味著死亡。

從石頭上開鑿的山路極其陡峭。如果從馬背上摔落,迎接你的就是懸崖或者深淵。時常有盤旋的禿鷲、忽上忽下的紅嘴烏鴉群和迅疾掠過的鷹隼,隱現在你腳下的霧靄裏。

有時候你會經不住想要跳下懸崖,騎在飛禽的翅膀上,就像你在乘坐飛機靠近舷窗時,看到那棉花團一樣的白雲總是抑制不住想要跳進雲朵裏的渴望一樣。

我曾體驗過這種瀕臨死亡的感覺。那是冬天,牧民全都搬離夏季牧場,回到村莊。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曾佩、美青年格佩、小翻譯根秋澤仁和剛剛退伍的高大英俊的炮兵中士朵登,還有我,我們一起騎馬去牧場給一戶牧民蓋房子。

我好像在甚麼地方說過,從村莊到牧場,徒步需要三個多小時,騎馬的話,其實也快不了多少,因為山路崎嶇、坎坷、狹窄、陡峭,而且還布滿小石子,好多路段(我指的是在緊靠岩崖的地方鑿出的其陡無比的小路)不得不從馬背上下來,牽馬攀爬。

一般情況下,騎馬是為了解除徒步的辛勞,而不是為了節省時間,以便儘快到達。

時間概念在戈麥高地上是缺失的。有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時間消失了的宇宙的邊緣地帶。然而,就是在這樣的路上,他們決定賽馬,以顯示自己的勇氣和騎術。這是青春期的孩子們用另外一種方式好勇鬥狠,就像生活在縣城裏的藏族青年用刀子和拳頭來好勇鬥狠一樣,都是為了消解內心的困乏和智識的貧瘠。

為了省去備鞍和卸鞍的麻煩,他們在出發前只在馬背上鋪了一條羊毛氈。當然,為了我的安全,我用了騎乘的馬鞍。但這給我造成一種隱約的羞辱。我曾試著不用馬鞍騎馬,卻沒有成功。

這一挫敗,讓我深深地體會到人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變得越來越懦弱的,因為在我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時,我就跟這些藏族青年一樣,騎跨在我家那匹棗紅馬光溜溜的脊背上,兩手抓緊馬鬃,在村莊和泉水之間那條堅硬的沙礫路上狂奔。我必須克服這種被年齡和經驗培育而成的懦弱,以便學會平靜地面對死亡。

我們之所以懦弱,是因為懼怕死亡。於是,我欣然加入賽馬的行列。起先,在一塊弋割過青稞的稍微平坦的空地上,我們拽動馬勒,將馬並成一排,然後齊聲吆喝,一, 二,三……馬衝了出去,開始搶奪空地盡頭那唯一一條通向牧場的小路。

我騎著一匹黑色小馬。牠躁動,但體弱,很快就落在別的馬後。然後,我們在那下臨懸崖的小路上奔跑,尤其是在下坡時,由於馬的前腿較短,所以馬跑起來也很艱難,而人在馬背上面對馬頭前那傾斜的小路,會有一陣陣地暈眩,而且心會時時收緊。

最後,我們騎馬衝出小路,在一個遍布石頭的山坡上奔跑。突然,我的小黑馬四蹄陷入亂石。

牠的身體劇烈搖擺,幾近跌倒,快要將我摔離馬鞍。有那麼一瞬間,帶著擁抱死神的欣慰,我預感到自己要麼會被石頭撞死,要麼就會摔斷骨骼。

2005年9月8日  晴

小翻譯根秋澤仁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是在德格的朋友喜饒多吉家裏。他的穿著打扮就像一個小城市的叛逆少年,寬大的工裝褲,紅色運動T恤,當然,都是產自南方村鎮小作坊的仿冒品。

小翻譯根秋澤仁小學畢業後,曾在德格寄宿學校讀書,後被美國一個基督教的教會學校選入,到昆明讀書。在教會學校,他學會了漢語,也能說幾句簡單的英語。在戈麥,他是唯一能夠進行藏、漢翻譯的人。

別看他才十六歲,貪玩和不服管教的惡習,令他連連觸犯教會學校的校規。兩年之後,他被勒令退學。小翻譯根秋澤仁重回戈麥高地。德格和昆明的城市生活開闊了他的眼界,這使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牧民的孩子,而是更像一個小縣城的紈絝子弟。

沒有小翻譯根秋澤仁,我的生活難以想像,在整個戈麥高地,沒有幾個人會說漢語,甚至包括民辦老師三郎多吉。三郎多吉十二歲的時候開始上小學。當時,只有一位民辦老師。過了幾年,那位民辦老師死了,三郎多吉接替了這位啟蒙老師的位置。

從1983年到1990年,他每月的工資是57元,1990年到1996年,每月工資調到80元,1996年到現在,他的月工資是150元。

他有三個孩子,大兒子朵登去當兵了,很快將退伍回家,女兒在戈麥高地放牧,小兒子在德格寄宿學校讀書。他的妻子紮西丹措有病,總是噁心和嘔吐,無法放牧。

最近,他在送小兒子去德格上學的時候,順便帶著妻子去醫院看病。為了付醫藥費,他賣掉了兩頭犛牛,而他家總共才有九頭犛牛。◇(節錄完)

——節錄自《戈麥高地記憶的眼睛》/遠足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