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年代】顏寶剛｜十九對一：中國製造，為何惹怒G20？ 中國「世界工廠」踢到鐵板 全球開始對中國製造說不

G20財長會議向來不是最吸睛的國際舞台，但今次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阿什維爾舉行的會議，卻留下了一個極具政治意味的數字：「19：1」。
 
美國財長貝森特把話說得很白：非市場經濟體源源不絕把廉價商品輸往全球，這條路「不可持續」；在全球經濟失衡、過度依賴出口、非市場政策等問題上，中國是唯一公開反對相關文字的一方。結果，G20連一份傳統聯合公報也出不了，只能由主席國美國發表主席聲明。
 
嚴格而言，今次因巴西缺席、南非未獲邀與會，現場並非完整的「20個成員對坐」，所以「19：1」更多是美方用來形容中國孤立處境的政治語言，而非簡單點人頭。但這個數字之所以有殺傷力，重點從來不是19究竟是不是19，而是連一向不願跟華盛頓站得太近的國家，都沒有替北京擋下這一刀。
 
北京一直把「產能過剩」形容為西方炒作，認為中國出口競爭力來自完整供應鏈、規模經濟、技術進步和成本優勢。
 
這個說法不是全無道理。
 
如果中國電動車、太陽能板、電池、機械設備做得又快又平，不能因為歐美企業競爭不過，就一概說成「過剩」。市場經濟本來就是優勝劣敗。昔日中國大量入口波音、空巴、德國汽車和日本機械，也沒有人說西方有「產能過剩」。
 
問題是，當一個經濟體的順差大至令其它國家產業同時感到壓力，事情便不再只是一句「我有競爭力」可以解釋。
 
中國商品出口規模近年一路上升，2025年貿易順差更升至約1.2萬億美元。汽車、電子產品、機械、鋼鐵、化工，以至新能源供應鏈，都在向海外尋找增量市場。
 
看看出口規模的長期走勢便明白：這並不是一兩季的周期波動，而是中國經濟結構越來越依靠製造和海外需求消化產能。
 
真正令北京尷尬的是，今次提出警告的不只是美國。
 
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說，各國對中國的情緒已經「跨過臨界點」；法國早前甚至以《中國壓路機》形容中國出口對歐洲工業的衝擊；德國準備研究更強硬的對華貿易措施；連印尼等發展中經濟體，也開始擔心中國廉價商品衝擊當地製造業。
 
如果只是美國罵中國，可以說是中美爭霸。
 
如果歐洲、日本、韓國不滿，可以說是發達國家保護自己的工業。
 
但當發展中的國家也開始抱怨，甚至俄羅斯都沒有替中國否決相關措辭，北京再把所有批評一概定性為「西方遏華」，說服力便越來越低。

問題不是工廠太多，而是誰買單

所謂「中國產能過剩」，最容易陷入一場沒有結果的口水戰。
 
一間工廠年產100萬部車，賣得出100萬部，當然沒有過剩；即使中國國內只買50萬部，只要另外50萬部在海外有人自願購買，經濟學上也不能單憑出口多就判定為過剩。
 
真正的問題在於價格、融資、土地、能源、地方政府支持，以及需求不足之間的關係。
 
貝森特今次更直接把矛頭指向補貼，聲稱中國用相當於GDP約4%的資源支持工業，並點名比亞迪，指部份中國汽車售價之低，背後存在巨大政策支持。
 
美方的數字和計算方法當然可以爭論，但中國不能迴避另一個更基本的事實：過去多年地方政府以土地、信貸、稅務、產業基金和各式政策工具催谷製造業投資，本身就是中國增長模式的一部份。
 
每個地方都要新能源，每個城市都要晶片，每個省都要新能源汽車。
 
投資一窩蜂上馬，企業價格戰愈打愈激烈，行業利潤率不斷被壓低。當內需又不足以吸收新增供應，最後只有兩條路：停產，或者出口。
 
企業當然選擇出口。
 
於是，中國國內的價格戰，逐步變成全球市場的價格戰。
 
這就是今次G20爭議的核心。

中國真正失衡的是消費

北京反駁也有一個重要論點：全球失衡不能只怪順差國，逆差國自己也有責任。
 
這也是對的。
 
美國長年財政赤字巨大，消費遠高於儲蓄，本來就會帶來經常帳赤字。如果華盛頓一方面發債刺激需求，一方面又怪別人把商品賣給它，當然有矛盾。
 
但這並不能替中國自身的結構問題開脫。
 
中國最大的經濟失衡，從來不是「出口太成功」，而是居民消費太弱。
 
樓市調整削弱家庭財富效應，地方政府債務限制財政刺激空間，醫療、養老、教育等保障仍令家庭維持高儲蓄；同時，金融與產業政策長期偏向投資、生產和供給端。
 
結果便是一個很奇怪的組合：

工廠世界第一，消費意欲卻追不上工廠擴張速度。
 
中國可以造出更多電動車、電池、機械人、鋼材、化工品，但14億人口本身沒有同步增加足夠需求，剩餘供應自然要向全球輸出。
 
所以，產能過剩之爭，本質不是中國應否製造，而是中國是否長期補供給、壓消費，以外需替內需埋單。
 
這也是G20主席聲明最刺痛北京的一句：有持續巨大外部順差的經濟體，應糾正「抑制國內消費」並令增長「過度依賴出口」的扭曲。
 
沒有點名中國。
 
但又根本不需要點名。

「十九對一」才是最昂貴的出口成本

中國當然有能力頂住美國關稅。
 
中國也有稀土、有龐大大陸市場、有完整供應鏈，甚至可以透過第三國生產、轉口和本地化投資繞過部份貿易壁壘。
 
然而，北京真正需要擔心的不是美國再加10%或20%關稅，而是其它國家開始各自築牆。
 
歐洲查補貼，印度設門檻，印尼保護本地工業，德國研究採購限制，日本提高經濟安全要求。每一堵牆單獨看都未必致命，但如果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一個接一個提高門檻，問題便會由貿易摩擦變成增長模式的約束。
 
所以，「19 : 1」不是外交面子問題，而是由經濟算帳。
 
中國過去靠全球化受惠最大，如今若令越來越多國家相信中國的增長，是以自己的製造業萎縮作代價，那麼即使各國不願加入美國陣營，也會基於自身利益限制中國商品。
 
這場會議本身其實內訌不斷：美加互罵、歐洲不滿俄羅斯出席、債市大跌、伊朗問題又令各方爭持。照理說，這是最不可能形成共同立場的一群人。
 
偏偏到了中國出口與全球失衡問題上，竟然找到最大公約數。
 
那便不能只怪美國「拉幫結派」。

最好的反擊，不是否認問題

中國若真的認為「產能過剩」是偽命題，最佳辦法不是再寫10篇文章證明西方錯，而是讓經濟數據自己說話。
 
提高居民收入佔GDP比重，改善社會保障，降低家庭預防性儲蓄；減少地方政府盲目招商與重複投資；逐步提高產業補貼透明度；讓長期虧損、只能靠低價搶市場的企業退出；把更多政策資源由「造東西」轉去「讓老百姓有能力買東西」。
 
只要中國內需真正起來，企業有合理利潤，貿易順差自然收窄，所謂產能過剩的政治壓力亦會下降。
 
相反，如果北京一方面說不追求順差，另一方面順差一年比一年大；一方面說沒有產能過剩，另一方面各行各業繼續價格戰、地方繼續擴產、企業繼續向海外搶市場，那麼其它國家看的是結果，不是中國的官方定義。
 
G20今次沒有聯合公報，表面看是各國內訌。
 
但最值得玩味的，是在一個如此四分五裂的G20裏，中國竟然成為最容易令其它國家暫時站在一起的議題。
 
「19 : 1」或許不是精確的人頭算術。
 
卻是一個非常精確的警號。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