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外貿銀行(Natixis)發表報告指出,市場對人民幣全球崛起的討論,往往把發展次序搞錯,將人民幣國際化視為單一路徑的攀升,並把成為儲備貨幣視為最高峰。
實際上,人民幣國際化有三道彼此獨立、難度截然不同的關卡,分別是貿易、融資,以及最艱難的投資。過去15年,中共在前兩方面已取得很大進展;至於最後一步,即說服外國投資者把人民幣作為投資資產持有,如今才真正開始,而去年6月在上海舉行的陸家嘴論壇,亦為下一步發展定下方向。
傳統做法是透過資本帳推動貨幣國際化,包括開放市場、持續出現對外赤字,讓非居民累積持有本國貨幣。但中共不能、也不會走這條路,因此北京選擇以其它方式把人民幣推向海外,包括擴大貿易結算,以及由中資銀行向海外提供人民幣信貸。
這兩種做法都取得成效。自2018年以來,人民幣在大陸貨物貿易中的使用比重大致增加一倍,如今已成為全球貿易融資中排名第二的貨幣,超越歐元。這既受到美元被「武器化」的推動,也與中共作為全球最大大宗商品買家的議價能力有關。融資需求亦隨之增加,人民幣已成為亞洲成本最低的融資貨幣之一,中資銀行亦持續增加對海外客戶的貸款。
不過,「使用」一種貨幣與「持有」一種貨幣,是兩回事。一種貨幣之所以能成為儲備資產,不是因為它被廣泛使用,而是因為投資者願意長期持有;其背後的資產必須擁有足夠深度的交易市場,可以隨時融資及進行對沖,而且無論市況好壞都能順利運作。這正是美國國債一直處於全球金融體系核心的原因。
對持有中共政府債券的外國機構而言,目前仍未具備這種便利。大陸境內市場的流動性遠低於美國國債市場,對沖工具亦不足,而資金匯回海外仍面對不少障礙,這些都是儲備管理機構無法忽視的問題。數據亦反映出這種保留態度:外資持有的大陸境內債券佔比不足2%,較高峰期超過3%回落;各國央行外匯儲備中人民幣的佔比亦約為2%,而且長期停滯。
今年6月論壇公布的一系列措施,正是希望處理這些問題。這是首次在不觸及人民幣自由兌換的情況下,較有系統地補上相關金融基礎設施。中共人民銀行6月宣布,為外國及國際貨幣當局提供流動性支持機制,其架構與美國聯儲局的類似安排相近。
此外,香港正推出中共政府債券期貨,以填補對沖工具不足的缺口,這一直是大型國際資產管理機構不願進場的原因之一。同時,香港亦正發展新興證券存管平台Omniclear,聚焦離岸人民幣結算,有望成為Euroclear以外的另一選擇。這些措施針對的,都是「持有」人民幣時遇到的實際障礙,而不只是促進人民幣的日常使用,並有望提升人民幣作為投資貨幣的角色。
不過,限制依然嚴峻,而且每一項補救措施都只是次佳方案。回購安排只向官方部門開放,而由發鈔央行自行決定是否提供流動性支持,其可靠程度始終取決於央行本身的裁量。那些因美元被政策工具化而希望分散儲備的央行,也不會忽視另一種貨幣背後的政治風險,尤其當其發行方擁有更大的干預空間。
另一套平行結算系統,本身亦不會自動產生影響力,除非市場參與者真正開始使用。Euroclear以及美元金融基礎設施之所以難以取代,靠的是長年累積的網絡效應,而這種優勢無法單靠行政命令創造出來。
經濟因素亦不利人民幣資產。目前大陸境內債券孳息已跌至很低水平,大陸債券提供的回報位居全球最低之列,對一般投資者吸引力有限,剩下的主要理由只是分散投資。
這正是北京押注的地方——部份官方持有者希望降低對美元的依賴,而這種需求或許足以抵銷人民幣市場存在的種種摩擦。在邊際上,這個判斷或許正確,但它仍碰上整個人民幣國際化計劃最核心的矛盾。
貿易計價可以透過政策設計推動,信貸亦可由行政力量擴張;但真正要投資者主動持有人民幣資產,就不能靠命令。這需要中共放棄部份控制,包括對價格、資金退出及資本賬本身的控制,同時還要說服其它國家,相信這些控制不會在情況不利時重新收緊。然而,控制本身正是北京不願放棄的東西。
人民幣國際化的大方向毋庸置疑,而全球經濟日益碎片化,本身亦在幫助北京推動這一進程。但人民幣最終能否成為全球願意主動儲蓄和持有的貨幣,而不只是一種收款或結算貨幣,並不是單靠行政推動就能解答的問題。
這正是人民幣國際化最艱難的一里路,而它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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