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在台北新富町文化市場參觀了《追光者》策劃的「備份蘋果,記錄香港——《蘋果日報》珍藏特展」,不禁勾起許多舊香港和《蘋果日報》的回憶。展覽呈現了《蘋果日報》二十六年興衰,也勾勒出香港社會從英治、主權移交到反修例運動的滄桑變化。
展覽場地不大,但展品應有盡有,八成來自散落海外的民間收藏,其餘出自中研院及記者珍藏,包括歷史時刻報紙頭版、雨傘、衣服、內部信件等。儘管《蘋果》高層因所謂「勾結外國勢力」罪名入獄,但長期讀者都記得這份報紙向來有愛國一面,所以這次的展品,還有2004年中国在雅典奧運奪金牌的頭版剪報,也有2008年汶川地震時《蘋果》將全日收益捐出賑災的紀錄。
可惜一切都成歷史了。
我在這「蘋果樹下」寫專欄的日子,仍是香港普遍還有自由、政權(至少表面上)仍受制衡的時代。至於入行緣起,儘管曾經寫過,也不妨再講一遍。我是在2014年雨傘運動後期才開始向《蘋果》副刊供稿的,但不是評論時事,而是介紹一本我協助編撰的書《宋淇傳奇: 從宋春舫到張愛玲》(2014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寫完書介,我以為跟《蘋果》已緣盡於此。誰知道獲副刊編輯垂青,多番邀稿,無心插柳間,我就開始為《蘋果》名采版不定期寫稿,也逐漸得到讀者注意。到了2016年五月,因版面變動關係,我獲邀開一個專欄,每日供稿,於是「十三維度」便正式問世。
筆耕生涯一晃眼已過十年,當初加入名采版的情景,卻依然歷歷在目,恍如昨天。記得那時候跟朋友戲言:「寫專欄像拍AV,一下海就回不去了。」昔日那句「回不去」的戲言,如今也以我想像不到的方式都到眼前來。
從2016年五月到2021年六月《蘋果》被關閉,我寫了五年稿。但很多人大概不知道,像我們這類專欄作者,其實不算《蘋果》員工,無需簽約或上班。在名采版寫稿那幾年,我只去過一次將軍澳《蘋果》大樓(那次是為了做一個後來沒寫成的人物專訪),而我真正認識的「蘋果人」,除了曾邀我見面的黎生,就只有跟我電郵聯繫的兩個副刊編輯女士而已。
但在《蘋果》結束後一年,我才知道自己在它最後一段日子裏,曾因兩篇專欄文章而捲入公司的內部衝突,還誤傷好人,令我非常抱歉。大約四年前,朋友認識一位已離港的前《蘋果》中層人員L先生,表示對我非常反感。朋友不知道我們之間是否有誤會,就安排見面把一切講清楚。
跟L先生會面後,我才知道自己在2021年五月寫的兩篇文,對四位前《蘋果》中層人員(L先生是其一)有很大的負面影響。簡單來說,當時(距離高層被捕還有大約一兩個月)《蘋果》內部分為兩派人,一派主留,一派主散。那年五月初,公司流傳一則訊息,說四位中層收到可靠消息,「71之前,蘋果就會收皮,而到時不單止高層上身、even前線記者都會被捕」,建議盡快疏散員工云云。
我當時寫了兩篇文章評論那則訊息,原意只是希望《蘋果》士氣不會一蹶不振,以及提防有人利用消息去分化《蘋果》,並非有意針對那四位我不認識的中層人員。但事後重看文章,寫法的確流於偏頗,用詞也太尖銳,很容易令人(尤其是主留派)以為主張解散的人就是「鬼」——據L先生所說,文章出街後的實際影響也是這樣,令包括他在內的四位中層人員十分委屈。
不管寫作原意是什麼,我承認這完全是我的錯誤,在此謹向那四位前《蘋果》中層人員致歉:對不起!
事隔多年我才公開為此道歉,是因為2022年跟L先生見面時,彼此已約定待「蘋果日報案」塵埃落定後,我們才重提往事,以免節外生枝,影響涉案的幾個人。現在正是時候。
《蘋果》雖已停刊,但它教曉我們的事——如實記錄、勇於認錯、不因時勢艱難而迴避責任——並未隨報社消逝。那些曾經並肩、也曾彼此誤解的同路人,終究在歲月裏把話說清楚了。這或許是對「蘋果精神」最好的延續:不是靠一份報紙的存續來證明理念不死,而是靠每一個曾經寫過、讀過、相信過它的人,繼續肩負那股求真精神、責任感和道德勇氣,攜手走到今天,也走向以後。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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