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看完由26歲YouTuber出身的Curry Barker自編自導恐怖片《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我今年暫時看過最差的荷里活電影。

現實比電影更魔幻，其製作成本僅75萬美元，卻在短短數周內，於全球狂攬突破兩、三億美元的驚人票房，甚至將同期另一部備受矚目、同樣源自網絡都市傳說的恐怖片《Backrooms後室》拋在腦後。

《愛你致死不渝》的故事簡單，男主角Bear是一個在獨立音樂店打工的平凡青年，性格內向、不善交際。某天，他意外獲得了一根神秘許願樹枝。出於對暗戀對象Nikki的迷戀，Bear許下了一個願望：「讓Nikki愛上我」。

願望成真，Bear的生活卻瞬間墮入萬劫不復的地獄。Nikki確實「愛」上了他，但這種愛充滿了病態的佔有慾、惡意與毀滅性。Bear不但沒有得到夢寐以求的浪漫愛情，反而將自己以及身邊的所有人都推入了一個無止境的折磨之中。

這不就是英國作家W.W. Jacobs於1902年發表的經典短篇小說《猴爪》（The Monkey' s Paw）嗎？類似故事在過去一百多年間早已被咀嚼過無數遍，例如TVB《奇幻潮》或是日本長壽劇集《世界奇妙物語》，都拍過不知多少個類似的單元故事，Curry Barker只是將這個百年老橋段重新包裝。

既然電影如此平庸，為甚麼它能賣得這麼好？我推測，這股觀影熱潮的核心驅動力，來自於北美龐大的中學生及Gen Z群體。喜愛刺激的年輕人是恐怖片市場的消費主力，而《愛你致死不渝》之所以能突圍而出，是因為它敏銳地抓住了當下年輕世代對於關係、性別、控制的深層焦慮。

在傳統恐怖片設定中，主角往往是無辜的受害者，因為某種偶然觸發了邪惡力量。但在這部電影中，Bear並非一個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相反，他是一個極端、陰暗的「毒男」原型。他對Nikki的愛，本質上是一種得不到回報的怨恨，以及對女性身體與意志的絕對控制慾。他剝奪了Nikki的自由意志，是一種精神強暴。

Curry Barker把這種互聯網時代常見的「毒男幻想」，包裝成了一部恐怖片。在網絡交友軟件泛濫、人際關係變得極度速食及充滿不確定性的今天，年輕人對於「如何建立親密關係」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恐懼。

電影將這種對親密關係的焦慮極端化：當你試圖用非自然的手段去控制一段關係時，反噬你的將是怪物般的瘋狂。它與其說是一部超自然恐怖片，不如說是一部以血腥為外衣的青春期性別心理驚慄片。

這部電影最大的亮點，毫無疑問是女主角Inde Navarrette的演出。在一部劇本單薄、導演手法稚嫩的電影中，她的演技成為了支撐整部作品靈魂的唯一支柱。Nikki這個角色不能只是單純的「受害者」，也不能只是單一的「怪物」，她必須同時兼具兩者。

最震撼我的是她的眼神——那種瞬間失焦、彷彿靈魂被抽空的空洞感；她的語速變得異常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然後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觀眾能在她扭曲的笑容背後，隱約看到那個原本善良的Nikki正在哭泣、正在求救。可以斷言，如果沒有Inde Navarrette這種級別的演出，《愛你致死不渝》的觀賞性將會大打折扣，她憑一己之力將這部三流爛片拉高了一個檔次。

另外，這部電影的爆紅，象徵著荷里活製片模式的一次重要轉變。過去，獨立電影導演需要透過辛丹斯電影節（Sundance）等傳統途徑來證明自己；如今，YouTuber轉型成電影人，被大片廠看中。

YouTuber出身的Curry Barker，或許在傳統電影美學上還有待磨練，但他擁有傳統導演所缺乏的優勢：他擁有自帶流量的粉絲基礎，並且極度了解互聯網世代的「爽點」與「痛點」。他知道年輕人喜歡看甚麼節奏的影片，知道如何抓住觀眾的眼球。在可見的未來，我們或許會看到更多像Curry Barker這樣的YouTuber導演，拿著微薄的預算，拍出更多極具話題性的作品，《Backrooms》已經是另一例子。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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