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過百人擠在一間新開幕的壽司郎門外,目光緊盯著那個化身為「一日特別店員」、親手為食客遞上壽司的男人——人氣YouTube組合JFFT的「床哥」。由幾個「毒男」組成的頻道,卻擁有着現今香港娛樂圈中最可怕的動員能力。說穿了,JFFT的成功,正是近年「陪伴經濟」的最完美體現。

我們活在一個資訊爆炸但情感極度匱乏的年代,傳統的造星方程式已經失效。過去,明星與粉絲的關係是仰望式的,你花錢買唱片,買的是一種對美好形象的投射,其價值可以用簡單的算術來量化,我提供娛樂,你付出金錢。

但在網絡時代,JFFT經常開Live,一開就是3、4個小時,甚至更長。在這些漫長的深夜直播裏,比如著名的「床哥心事台」,聽眾(他們稱為「手足」)可以打電話進來分享自己的失戀、失業、家庭倫理悲劇,甚至是生活中的無聊瑣事。床哥與其他成員的反應,不是高高在上的心理輔導,而是像你身邊那個嘴賤但講義氣的中學同學,會陪你一起罵前度,陪你一起嘆氣。

許多年輕人下班後,回到狹小孤獨的房間,打開電腦,吃著微波爐便當或杯麵,背景聲音就是JFFT的直播。在那個當下,JFFT不是遙不可及的偶像,而是「陪著自己吃飯的朋友」。當這種高頻率的陪伴與深度的情感共鳴經過長時間的累積後,流量就產生了質變,變成了商業人氣。壽司郎找床哥做一日店長,看中的就是這種強大的變現能力。粉絲去吃那碟壽司,買的不是那塊納豆或茄子,而是為了去見一個「每晚陪我度過低潮的老朋友」。

在日本,這種將「陪伴」商品化、甚至陌生人之間的陪伴交易,早已是一門發展得成熟的龐大商機。都市人承受著極大的社會壓力,卻往往無處傾訴,因為日本有一種「不給別人添麻煩」的強烈文化制約,導致人們連對身邊的朋友和家人,都不敢吐露心聲,怕造成別人的心理負擔。於是,花錢買陌生人的陪伴,就成了一種零負擔的情感宣洩出口。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近年大熱的「出租甚麼都不做的人」(レンタルなんもしない人)。他們甚麼都不做,只提供「陪伴」。你可以僱用他陪你坐在公園發呆、陪你去遞交離婚申請書、陪你在餐廳吃飯。他不會給你意見,也不會主動聊天,他只是「在那裏」。每一次收費一萬日圓,加上車馬費和餐費,竟然讓他接到了成千上萬的委託,因為現代人太需要一個只聽不說、沒有利害衝突的「樹洞」。

此外,日本的「陪伴商機」還涵蓋了各個層面。從傳統夜世界的男公關、陪酒女郎,到秋葉原的女僕咖啡廳,他們販賣的核心從來都不是色情,而是「情緒勞動」。客人花幾萬甚至幾10萬日圓開一瓶香檳,買的是那幾個小時裏,有人全心全意地注視著你、讚美你、聽你抱怨公司的上司。

再到近年興起的虛擬世界的VTuber(虛擬YouTuber)熱潮,每天直播打機、唱歌、雜談,粉絲透過Super Chat來獲得主播的一句「謝謝你」,這本質上跟JFFT的直播打賞邏輯是一模一樣的。

日本人把孤獨做成了一門精緻的生意,明碼實價。而在香港,JFFT則是這股時代洪流下的本土變種。香港人或許沒有日本人那種極致的社交拘謹,但香港的年輕人同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買不起樓、看不清前路、社會氣氛壓抑。當現實世界令人喘不過氣時,那個每晚在YouTube上準時開播、充滿草根味和人情味的直播間,就成了許多人的避風港。

JFFT從不賣弄高深,他們非常接地氣。這次壽司郎西九龍中心店開幕,特別推出「茄子田樂味噌」和「納豆軍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向西九龍明將壽司的劣食文化致敬。這種充滿香港本土網絡次文化底蘊的Gimmick,加上床哥這個「陪伴經濟」的代表人物親自下場,完美擊中了年輕一代的集體回憶與情感痛點。

在過去,娛樂圈的運作模式是造神;但在今天,大家不需要神,大家只需要人。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會講粗口,但願意花時間陪你笑、陪你癲的人。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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