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新香港】林兆彬｜ 穿草鞋與國家安全的關係

現在的學生，真的不易做。深水埗德貞女子中學最近舉行了一個名字長得一口氣唸不完的活動——「中國歷史文化進校·區」之學習長征精神走好新時代「國家安全長征路」主題活動，由中海物業及深水埗居民聯會合辦、多個官方及半官方機構支持，「吸引」了約120名師生參與。

活動最具「視覺衝擊力」的環節，是主辦方在校內設置了「重走長征路」體驗展區，現場陳列草鞋、紅軍帽，更特別安排學生試穿昔日紅軍所用的草鞋。主辦方的用意很直白，讓這些生於千禧後、習慣了波鞋與冷氣的學生，親身感受鞋質粗糙帶來的不適，從而體會當年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艱苦作戰環境。學生們在穿草鞋之前，還要觀賞長征紀錄片《為有犧牲多壯志》，並由深水埗民政事務助理專員親自導讀，重點講解「血戰湘江」。

到底「穿著粗糙的草鞋覺得刮腳」，與「建立總體國家安全觀」之間，存在著怎樣的神奇邏輯跳躍？這種將歷史高度浪漫化、神話化，並直接與現代國家安全掛鈎的做法，是否經得起歷史考證與批判性思考的推敲？

談論長征，教科書裏總有幾個耳熟能詳的經典篇章，例如發生於1935年的「飛奪瀘定橋」。在中共的教科書與官方論述中，這被描繪成長征過程中最驚險的一戰。紅一方面軍第一軍團第二師第四團22位「勇士」冒著槍林彈雨、攀踏懸空鐵索，奇絕驚險地奪下瀘定橋，打通紅軍北上道路。

但有說法指出，當時防守瀘定橋的是國軍第24軍軍長、二級陸軍上將劉文輝的部隊，他們根本無心作戰，這場戰鬥的慘烈程度在後來的宣傳中被大幅放大了。1981年，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訪問中國並考察大渡河和瀘定橋後，到北京見鄧小平。據布熱津斯基事後在美國演講所述，提及鄧小平承認這段被反覆宣傳的英雄故事，其實有誇大與虛構的成份，是為了宣傳需要而進行。

歷史教育的目的，應該是培養學生求真、客觀分析的能力，而不是單向地灌輸一種未經推敲的敘事。如果我們的教育，只是讓十幾歲的女生穿上粗糙的草鞋，看著官方剪輯的紀錄片，就被要求流下感動的眼淚並瞬間理解「總體國家安全觀」，這與培養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現代公民，似乎背道而馳。

真正的國家安全，理應建立在一個社會能夠直面歷史的複雜性、包容不同觀點、並具備強大自我糾錯能力的基礎上。將幾十年前的軍事苦難，強行移植到深水埗校園，除了滿足了主辦機構的KPI，在女學生的腳背上留下幾道紅印之外，到底能在她們心中種下甚麼樣的種子？

香港的年輕人其實很聰明，知道甚麼時候該配合演出，甚麼時候該穿上草鞋拍張大合照交差。但真正的認同感與愛國情懷，從來都不是靠穿一次草鞋、聽一次演講就能「打卡」完成的。當她們回家打開手機，輕易就能在網絡上查閱到關於長征的不同歷史觀點、關於瀘定橋戰役的種種爭議時，如果在學校學到的只有單一的歌頌，這種認知上的落差，反而會引發更深層次的信任危機。

與其用草鞋的粗糙來折磨現代學生的腳，倒不如在課堂上多留一點空間，讓她們討論歷史的多面性。一個需要靠扮演歷史苦難來維繫國家安全的社會，本身就顯得不太安全。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