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呂途】吳呂南｜與情緒同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多年前認識的英國小女孩，漂亮伶俐，人人鍾愛，年紀輕輕如願考入醫學院，竟然無人覺察得到她會自尋短見。

又一位農學專家，在美國擁有一大片園地，保育他至愛的白松樹，家人都有因憂鬱而自殺的歷史；在妻子、家族的看護下，也接受專業輔導治療，壯年時也自尋不歸之路。

一位能幹能捱的朋友，因著2019年的香港民主運動，認識更深，她也招呼了不少逃亡人士入住家中。年輕時，背囊游走天下，金錢完全不是問題，總會絕處逢生，天無絕人之路；在英國拉扯唸完大學，自由戀愛結婚產子。本以為從此歲月靜好，但兒子年少時便有自閉傾向，和丈夫的感情又日漸疏淡分離。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竟然感到生無可戀，無所追求，無所企盼。每日24小時賴在床上，不事梳洗，食慾全無，只是抽煙；隔天到街道上的店舖買香煙，那時煙價甚便宜，久而久之，店舖的東主見她形銷骨瘦，神情萎靡，每次都只是披上帶汗煙味的晨褸，但她總是說沒事、没事，有煙仔就可以過活。如是者一年有多。

兒子正在青春期，也難以交友。有朝一日，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因緣際會遇上一位中醫，死馬當活馬醫，奇跡地捱過了一個多月，終於又可以全身投職做幾份工作，由朝到晚，由晚到朝，甚麼工作都做，生活和經濟又撐了起來。去年中國好聲音的李玟（17.01.1975-05.07.2023）輕生，她說那抑鬱的魔鬼又在出現，令她低沉了好一段日子；稍為平靜了一下，今年又讀到了新聞王子柳俊江（04.04.1981-04.01.2024）自殺身亡消息，令她一下子又捲入不安漩渦，除了聆聽之外，百忙之中找出空檔喝一晚清酒。偶爾短訊妳還好嗎？回覆說我尚在人間，就算是暫時放下了心頭大石。

情緒強烈的人千變萬化，情緒激動時完全沒有理智可言，不須爭辯，只要不惡化下去，不作出不理智的儍事，就天下太平。過幾個時辰，或者幾日，讓對方平定下來時，之前的種種事情好像都沒有發生過一様。明明喜歡的硬說成不喜歡，愈爭吵愈鑽入牛角尖；明明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卻無限上綱，推到極端，不可理喻。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這一刻是魔鬼化身，下一刻卻是天仙化人；還是有周期的。

這幾年從香港來到這個國度的家庭，夫妻有夫妻的問題，孩子也有孩子的問題；有些情緒卻不是從表面可以洞察出來的，大家都在盡量努力梳解，掩飾。一些看似好好的家庭，都總有離根離土之苦楚，要完全割捨生於斯、長於斯的美麗舊世界，親朋戚友，熟悉親暱的氛圍，土話，氣息，民情，獅子山下的同理心；如果走在更前線的，認識知道碧海沉屍的手足，從高空被拋下來的僵屍，新屋嶺被打得五癆七傷的年輕人，被輪姦懷孕的未成年少女，黑暗午夜被送中的嘶喊列車............這些依附在五臟六腑的悲惻，要抑鬱有多抑鬱，要多慟有多慟，要燥狂有多燥狂。

從前有香港友人親歷1989年六四天安門屠殺學生慘劇，終生不能開解；如今都到眼前來，多少經歷過2019年以來香港反送中抗爭的殘酷鎭壓，又會帶住這副終生終世不能釋懷打碎了的心房。是情緒，也是解不開的情緒。

圍爐也是好的，聆聽，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抱抱，一頓便飯，一條圍巾，一個短訊，有愛就有希望，儘管那是微溫的。

陪著情緒行走的人，更不容易，但願付出，不求回報，放下：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