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信諾

這天下午，一對青年男女，來到筆者家門前，還在細語歡談，兩人儀表大方從容，略頓，望望門牌：「啊！是這裏了。」男的取出名片問道：「請問某先生在嗎？」我走到門前看看，原來他手持的是家父名片，我說：「我爸今早外出，何事找他呢？」

「因為教會有朋友通知，說某先生多次往教會尋找我兩兄妹，像有急事，今日專程依此地址來拜訪的。」

「啊！或許也是時候回來了，請先坐一會吧。」我拉出木凳招待，並忙著將桌上的紙筆及花稿圖收放妥後，再開啟小電爐煮「工夫茶」，他倆依然站著在細說當年，且目注我在沖茶。奇怪！兄妹似是久別重逢？ 我暗中打量，兩人年紀約廿多歲，男的穿白襯衫黑色西裝，氣度從容儒雅，女的衫裙一襲，略施脂粉，兄妹倆均高挑俊秀。

不久，家父進門，大家自我介紹後，雖初相見，卻喜如故知；此時，茶已沖好，一聲「食茶」，女的急不及待先取起小杯細啜，並讚道：「好茶啊！妹妹懂沖工夫茶。」家父謙說：「唏！老實無悟。」我微笑不語，女的再取起枱頭的罐裝香煙來看，說了聲「咖力」！家父略頓說：「你也食煙？」她連忙說：「無！無！」家父與他倆細說當年及多年來一直找尋不果，也因生活忙碌，亦相信教會定有安排你倆的生活。」男的又說：「我下個月要往台灣升學，手續已經辦妥了；選讀醫科。」家父說：「好！好！那麼學費及生活住宿又如何呢？」答曰：「有人支持。」

原來當年家母與表姑避難到港，未有住處，好友鄭君說：「蔡姐也已來港，現於教會任職，她的兄弟『行船』的，長年遠航，此地有三間木屋，回航時可作棲所，平日空鎖著的，不如去叫她開鎖，暫時落腳，日後再作打算吧！」蔡姐知道後即來開鎖，並幫忙照應，家母就此安頓下來。 

蔡姐就是這兩兄妹的母親，為人仗義、孝道，多才多藝，會縫紉和手織毛衣及教導學生製作各種小工藝品等。戰前已任教於女子中學，參加耶穌會，常帶學生去旅行、傳道等，在當年的傳統社會，可算是追上時代的新女性；觀其信扎，揮筆豪邁，若不說還以為是男子手筆，其性格也有浪漫的一面，其夫為潮安縣之大戶豪族，有「關埠一虎」之稱的大地主，因在力追之下，又感其為人雖富且慷慨，常仗義俠懷助人，故而下嫁，甘作「如夫人」；她又膽識過人，抗日時，縱橫於汕頭各地，常與司令、將領等軍官同行，真是非一般的奇女子；四九年後，夫家被清算，家散人亡，她獨自來港，於某耶穌會工作。未幾，其父母先將留在娘家的小女兒帶到廣州，她便暗中前往廣州，接女兒來港，住於教會宿舍。

又因筆者家母住於其兄弟位於青山道木屋，附近發生火災，雖未波及其屋，當時政府已經陸續興建徙置七層大廈，因而同獲登記，後更獲安排兩戶同住一個單位，即是蔡姐與其女兒一個戶籍，佔半間窗口位；我家四口，弟弟剛滿月，佔半間門口位，即是合共六人同住一個一百二十呎的斗室。

慘遭拘禁廿多年

蔡姐說，這麼細小，如何能同住呢！不要緊，她在教會有宿舍，這裏可給我們全住整個單位，我們自行向徙置處（房屋署前身）交整間屋的租金便可了。她也常來帶家母往教會讀經，因我家時年八節要拜祖先，雖有去聽道，但並無洗禮入教。此時，其娘家父母又將其長子秘密帶去廣州，她又如上次一樣，把長子偷接來港，同住於教會宿舍，並得教會幫助，兄妹倆都能進校升學。及後，蔡姐父親病逝於廣州，她因見前兩次偷接兒女來港都沒事，竟不顧自身安危，秘密往廣州奔喪，豈料被查出乃潮州某縣大地主夫人，當場捉拿，並拘禁了廿多年。

至家父母得知消息後，悲傷不已。往教會打聽其兒女下落，不知是否仍處於敏感時刻有意躲藏行蹤，致遍尋不著。

蔡姐慘被囚禁，而其徙置戶籍，若無人承理，恐會被取消，而其女兒年幼也未能當戶主。家父說：「當年很多避共者，走難來港，不少無帶財物又無可投靠者，多露宿街頭或瑟縮大廈樓梯底，家母初來港時，幸得蔡姐之木屋落腳，才有徙置大廈暫住，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得人花戴萬年香』，廿年後不知社會變化如何，但無論怎樣，也要為她保存戶籍，待她回來時都有屋可住。」

因此，十多年來，無論房署認為我家登記人口已超過單位居住人數限額，可給我家調遷較大單位，但要分拆和取消蔡姐的戶籍，我們都不肯搬離。

最好笑的，就是某年因雙十國慶之「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事件，誘發暴動，而房署遭人破壞，文件倉被燒，本區的登記資料亦遭燒掉了。事後，不知是否政府要更新資料還是何事，擾攘了很久，後來要求各單位租戶繳交「五元」費用補做新的徙置證，在當年，五元說多、實不多，但也不少！很多人做兩日工也未必找到此工錢，而我家遲遲不交，區長上門要求完成此事說：「區區只是五元就此算罷，好讓他可交差。」家父責其說：「不是錢的多少問題，是你們犯了錯，而遭此懲罰，理應政府補回給居民才對，為何要居民承擔此責任；不交就是不交。」區長遂轉向家母要求，家母說：「就算了吧。」家父就是說不，區長無奈離去，此事後來不了了之，但後來我卻發現家中存有新證，不知是母親解決了，還是怎的？我也不問了。（未完，下周四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