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降下了一場灰濛濛的細雨,使整座城市看起來髒兮兮的,

讓人有一種精疲力竭的感覺,正如當時的我。

文︱海倫羅素(英國)

一切其實開始得很簡單。休了幾天假,假日即將結束時,我和老公的心情都很低落,十分不願回去面對那些例行公事。倫敦降下了一場灰濛濛的細雨,使整座城市看起來髒兮兮的,讓人有一種精疲力竭的感覺,正如當時的我。

「人生不可能只有這些而已……」

每天搭地鐵上班時,我的腦海中總會閃過這麼一句訕笑的話語,挑釁著自己。十二個小時後,走過隨處可見雞骨頭的街道,回到家裏,晚上還得繼續工作數小時,或是為了工作出席某個活動。

我是一名記者,替一家表面看來十分光鮮亮麗的雜誌社工作。但,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因為我每天所撰寫的文章都在告訴讀者如何「兼顧一切」:維持工作和生活的平衡、獲得成功、身心健全、向酒精說「不」等等。可是,我自己的學貸都還沒還清、需要依賴大量咖啡因才能撐過一天的工作,睡前還得靠葡萄酒助眠。

每個星期天晚上,想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的胸口就會一陣悶。每天早上,我都會按下好幾次鬧鐘的貪睡按鈕才爬得起來。這份工作是我努力很久才得到的,而我在這個產業也奮鬥了十年以上。可是,達到目標後,我發現自己沒有變得比較快樂,只是更加忙碌罷了。我想要達成的目標一直在變,達成一個目標,又會覺得「少了」別樣東西。我以為我想要、需要的東西,或我「應該」做的事情,總是永無止盡。而我,總是疲憊不堪,人生變得凌亂、破碎。我總想一次做很多事,但總覺得自己落後他人。

那時,我三十三歲。耶穌也活到這個歲數,但祂在這把年紀時,照理說已經做出在水上行走、治癒痲瘋病、讓死者復活的事蹟。祂也啟發了好幾個追隨者、詛咒無花果樹、在婚禮上神奇地變出大量的葡萄酒。我呢?我有一份工作、一間公寓、一個老公、一些好友,還有一條新養的狗。牠是一隻品種不明的混種犬,養牠,是希望能帶給我們一點鄉村情調,平衡一下繁忙的都市生活。

所以,我的人生還算可以!?

好吧,我確實經常頭痛、失眠,使用數個月的抗生素,扁桃腺炎仍未好轉,而且每隔一個星期似乎就會感冒一次。但,這些都很正常,不是嗎?

過去,都市生活帶來的刺激曾讓我成長茁壯,和優秀、活力充沛的團隊一起共事,我也從不會無聊。我的社交行程滿檔,有一群支持我以及我所深愛的朋友,而且還住在全世界最令人興奮的其中一座城市。然而,在英國首都全力衝刺十二年後,同時我所居住的北倫敦社區又在十二個月之內,發生第二起砍人事件,使我突然感到情緒極度低迷。

不僅如此。兩年來,我天天注射荷爾蒙,被針筒又戳又捅的,每個月卻總是換來一場心碎。我們一直努力要有孩子,但我就是沒辦法懷孕。每當辦公室傳卡片、募禮金,要送給那些喜獲麟兒、請育嬰假的同事時,我就好不開心。這麼多年來,我每星期上三次門診,目標就是一件嬰兒裝,卻只能買來送人,實在是受夠了。

後來,大家開始開我玩笑,叫我「加快腳步」、說我「已經不年輕了」、不會希望「錯失良機」。聽到這些話,我總是一邊露出大到下巴會痛的笑容,一邊克制自己,不要朝向他們的臉上揮拳並大吼一聲:「滾開!」我早已經認命,打算未來在工作時間穿插人工受孕的療程,然後再用僅有的空閒時間做更多工作,以趕上進度。我不能停;我不能讓自己有時間想太多,才能夠繼續維持我自以為想要與需要的那種生活。

我另一半的壓力也很大,幾乎每晚回到家後,都對這個世界感到憤怒不已。他會氣呼呼地抱怨那一小時半的通勤時間所遇到的糟糕駕駛,或是尖峰時段的交通狀況,接著倒在沙發、沉迷於電視節目的垃圾內容,直到該上床睡覺的時候。

我的老公是個表情嚴肅的金髮男子,身上散發著物理老師的氣質。他小時候曾參加星河巧克力棒(Milky Bar)廣告童星的試鏡,但小時候沒電視可看的他,其實不太曉得星河巧克力棒是甚麼,只因為他的父母在《衛報》(Guardian)看見廣告,覺得這產品聽起來蠻健康就報名參加了。後來,是另一個彷彿得了白化症的小孩獲得那個角色,但他仍記得那美好的一天。那是他第一次玩掌上型的任天堂遊戲機,是另一個有望獲得童星角色的小孩帶來的。此外,他還盡情吃了很多巧克力——若在平常,這可是被禁止的。

他的父母禁止他接觸許多這類新奇的玩具和食品,反倒常常讓他聽古典樂、帶他上博物館,或是到戶外進行長距離的清新徒步之旅。因此,不難想像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的父母聽到他說最喜歡的書是阿爾戈斯(Argos)的商品目錄時,內心有多麼失望;他可以開心地讀好幾個小時的商品目錄,在這本厚重的「巨著」裏,圈選各種想要的家電產品和樂高組合。

從這個童年喜好,就知道他將來會成為甚麼樣的人。◇(待續)

——節錄自《HYGGE! 丹麥一年》(前言)/ 地平線文化出版社